沈观澜进偏廊时,先看的不是人。
是证。
他年纪不算大,官袍压得极平,眉目也极静,像一卷摊开后不带多余笔意的案文。人一到,先去看封着的酒盏,再看那枚黑针,最后才看尸。
从头到尾,没先问一声“谁报的”,也没先看谁身份更重。
谢照微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人不是来听故事的。
是来看前后因果能不能立住的。
他站在偏廊里时,整个人都像一页摊平的卷纸。
不抢,不急,也不被谁的情绪带着走。
掌事宫人原想先扑上来把“宫宴受惊、宫人猝死”那套圆场话说圆,沈观澜却只抬了抬手,先让人把酒盏、酒盘、尸位和在场人都分开记下。
谁站哪儿。
谁碰过盏。
谁先动了尸。
谁喊了第一句“急症”。
一件件问下来,旁人那套靠位分和场面先压人的路,竟被他几句话就拆没了。
沈观澜看完尸,起身第一句话便是:“谁先动的刀?”
“我。”谢照微道。
他便转过来,目光平直地落在她脸上:“从何处起疑?”
谢照微没有废话。
“尸僵不对。耳后到颈侧先硬,像被外物提前锁住。热布一敷,青痕浮出来,我便顺骨缝往里找。”
“先看僵,不先看毒?”
“若只盯酒和毒,容易把人写成盏上的死。”
“可这宫女身上,还有第二只手。”
沈观澜听完,没立刻评价,只伸手把那枚黑针连匣一起端近了些,又问了两句尸体发现的时刻、谁最先碰过、封盏时在场有哪些人,甚至连热水是谁端来的都一一问清。
问完之后,他才道:“王妃断得很准。”
偏廊里一时静了静。
连裴九都没想到,他第一句不是挑刺。
可沈观澜下一句,便把话锋压了回去。
“但准,不等于能入卷。”
“依卷,先验后判。”
“你断得再快,也得给卷宗留路。”
他说完这句,还顺手把封盏时在场人的名字一并记在了边签上。
不是不信她。
是他比谁都清楚,敌人若真会改口,最先改的就不是尸,是人证和次序。
你若不先把谁先说、谁先看、谁先碰过记死,后头便总有人能从缝里替自己再挣出一句“记错了”。
这话不重。
却比任何轻慢都更锋利。
谢照微抬眼看他:“少卿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知道她怎么死,不等于大理寺就能拿你的知道去压住案卷。”
沈观澜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事。
“谁碰过酒,谁近过尸,针从何处入,何时下手,谁在何处能作证,你都得连成链。”
“否则今日你说得再像,明日也会有人问一句,你拿什么写进卷里。”
谢照微没有被这话激怒。
她只是沉默了一瞬,随后反问:“若证在我还没写进卷里前,就先被人洗掉呢?”
沈观澜看着她,目光终于有了极轻的一顿。
“越是会被人洗掉的证,越要先写,先封,先留见证。”
“你今日拦盏,是现场证。”
“你当场取针,是尸证。”
“你若想让这两样不被后头的人一层层改口,就不能只停在‘我知道’。”
“要让它们先落到纸上。”
这几句话一出,谢照微便明白了。
他不是来拿章程堵她的。
他是在告诉她,往更深处走,光会看证还不够。
还得会把证锁住。
这条路,比她现在走的,更冷,也更硬。
可一旦走通,就能把许多原本只活在她脑子里的判断,变成旁人也抹不掉的卷证。
直到这一刻,谢照微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大理寺里最厉害的东西,不是刀,也不是官名。
是“留下”。
留下尸。
留下次序。
留下能叫后来人翻卷时,再也改不回去的那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