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没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直接把旧册翻到那页修排水沟的记录上。
“五年前,后角门外修排水沟,补土两车。”
“同年,旧井旁塌边,重压土石。”
“若这骨一直埋在同一层土里,根须压痕不会深浅杂乱。你再看这里。”
她把骨翻到另一面,让众人看那一层层细密根痕。
“这是先埋多年,后挪浅,再压回去才会留下的样子。”
周仵作盯着那片骨,盯了很久。
屋里静得厉害。
谁都知道,现在不是她说得响不响,而是周仵作认不认。
终于,他慢慢伸手,把那截骨重新摸了一遍。
这一回,他摸得极细。
从骨缝里的泥,到骨缘风裂,再到根痕深浅,一处都没落。
再开口时,声音已和昨日本能的轻慢不同。
“此骨……确是旧骨。”
外头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谢照微没动。
周仵作继续道:“埋了不止一年两年。土层也确实被后来人动过。”
偏厅里一时无人出声。
齐川站在边上,指尖都悄悄握紧了。
裴九眼底那点锋色终于落定半分。
可谢照微没有停在这里。
她既然上了这张台,就不会只拿回半张。
她抬手,将柳七旧案的灯纹拓样和那截白骨并排摆开。
“周师傅方才认了旧骨和移位。”
“那你再看看这道旧印。”
周仵作眉头一皱:“旧印不足单证。”
“我没让你拿它单证。”
谢照微声音很平:“我只问你,像不像同一路人留下的手法。”
她说完,又把柳七旧案里那几片残拓往前推了半寸。
“柳七案里有灯纹残痕。”
“这截骨上也有。”
“都不够单独定人,但都像是有人惯用同一种压印、伪旧、再借岁月把它磨轻的法子。”
“若是一回两回是巧,三回四回,就不是巧了。”
周仵作这回没有急着驳。
他拿起那截白骨,对着灯斜斜照了又照,末了还从自己木匣里取出一根细针,顺着那道旧痕边沿轻轻一刮。
针尖带出一点极浅的旧灰屑。
那痕确实不是天然裂纹。
是旧印。
只是被岁月和土一点点吃旧了。
灯下,那一弯极细的旧痕和拓样上的残纹并排照着,弧度、收尾、压痕轻重,竟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近。
不是一模一样。
却像同一双手,惯用同一种法子。
周仵作沉默了很久,终于道:“不是巧合。”
这四个字一落,便够了。
他没替她把整条案子说完。
却也亲口认下,柳七、白骨、旧纹之间,确实有同脉痕迹。
萧承砚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没夸她,也没替她多说一句,只偏头看向齐川。
“记下来。”
齐川立刻应是。
这一句比任何称赞都重。
因为从这一刻起,谢照微方才说的,不再只是偏厅里一场争胜的漂亮话,而是能压进王府后续查法里的实证。
周仵作收回手,重新看了谢照微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没了昨夜的轻慢。
他拱了拱手,声音不算高,却让屋里人人都听得见。
“王妃断得没错。”
这一句一出,偏厅外那层原本压着看热闹的气,也跟着变了。
从这一刻起,再没人能只拿“碰巧说中”四个字,去压她方才摆上案的本事。
这场赌尸,至此才算真正落了结果。
外头瞬间静了。
静过之后,才像有一层压了两日的气终于被人掀开。
谢照微却没有露喜色。
她很清楚,这一回赢下来的,不是面子。
赢的是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碰证、碰骨、碰那些旁人不想让她碰的旧事。
而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老仵作收手时,脸上的不服已经去了大半。
他看了看案上的骨,又看了看谢照微,终究没有再补一句“妇人家懂什么”。
只这一沉默,便比当众夸她还更重。
因为从今往后,旁人若再想装听不见,先得越过今日厅上这一具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