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比她预料得还要急。

门板那一声极轻的擦响过去后，不过片刻，窗下那层薄灰上便多出了一枚模糊鞋印。印子落得很轻，轻到像只是风带起一粒尘，可灰的走势已经乱了。

人进来了。

谢照微仍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屋里多了一道极轻的呼吸，带着夜寒，也带着一点不该出现在寒香院里的旧药味。那味道她并不陌生，前夜井边扑过来的人身上也有，像常年把伤药和血腥压在最里层衣裳里，压久了，连夜风都吹不散。

来人没有先翻妆台。

也没碰案上那点故意摆出来的零碎纸札。

他避开能藏金银的柜匣，连床尾那只最显眼的陪嫁小箱都只扫了一眼，脚步一转，便直奔床侧靠墙那道窄缝。

连一支值钱的金钗都没多看。

这种熟练，比深夜闯院本身更叫人心里发冷。

因为这说明他不是来搜院的。

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那地方正是谢照微故意留给他的口子。

若不是目标明确，谁也不会半点不犹豫地扑向那里。

谢照微睫毛微动，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稳。

他不是来杀她。

至少今夜，他更想拿到那件东西。

来人蹲得极低，手上还裹着薄手套，动作利落得厉害。手指一探进去，便摸出了那枚裹着旧布的假铜佩。他似乎连分量都没来得及细掂，转身便走。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谢照微睁开了眼。

“裴九。”

这两个字落下的同时，门外刀风骤起。

裴九率人自两侧合围，来人显然没料到床上那人竟一直醒着，脚步只顿了一息，下一刻便猛地撞向窗边。

窗棂早被谢照微留了一道半掩的缝。

可他比寻常翻窗的人更熟，手掌一压，半边身子已翻了出去。裴九的刀也同时到了，刀锋擦着他左臂斜掠过去，带出一串血珠。对方闷哼一声，却没有回身缠斗，而是借这一撞之力彻底翻出窗外。

窗下灰尘顿时乱成一片。

谢照微起身时，恰看见那人落地后踉跄半步，右手在怀里一捏，像是终于觉出那枚“铜坠”不对。下一刻，那团裹着旧布的假物便被他狠狠掷回窗内。

假的。

他知道自己拿错了。

也知道今夜再拖一息，命就得留在这里。

裴九追出去两步，外头已传来翻墙落地的闷响，再追，便只剩院墙外一串迅速散开的脚步声。

那人跑的不是正门，也不是常人最容易扑向的回廊，而是借寒香院西侧那片杂木阴影一折，直取低墙，显然早把这一路踩熟了。

没抓住。

可谢照微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她走到窗边，先捡起那枚被丢回来的假铜佩。旧布还裹着，外头摸着也像回事，只有真正拿过原物的人，才会在碰上的第一瞬便觉得手感不对。

这已经够了。

对方亲手替她坐实了，今夜进寒香院，不为杀人，不为翻财，只为找这枚旧铜坠。

裴九很快折回，脸色不好看，却先把地上两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样是窗棂上蹭下来的血。

另一样，是半截细得几乎看不出的油布边纤维，缠在窗框倒刺上，外头还沾着几粒浅色木屑。

“人没留下。”裴九低声道，“但他左臂见了血，跑时还带落了这个。”

谢照微接过那点纤维，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

油味很淡，带一点潮。

不是新油布。

更像受过水、又闷在暗处许久的旧封边。

她再看那几粒木屑，木色发浅，质地不算硬，倒像软木箱板磨出来的细丝。

这东西，她不是第一次见。

井边砖缝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