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车若真走过,就不可能不吃钱。”
谢照微把这句话说给萧承砚听时,人已站在外书房里。
昨夜后角门坐实之后,王府这边谁都明白,单靠门槛、车辙和锁痕还不够。要想把婚夜那条“运人运尸”的路钉死,必须再找一层能和后角门对得上的东西。
尸上有痕。
门上有痕。
账上也一样有。
萧承砚没有多问,只把桌上一枚刻着肃王府内查印的铜牌推到她面前:“账房只给你看婚礼前后三日的支用旧册。能看出什么,看你的本事。”
谢照微接过铜牌,掌心微凉。
裴九站在一旁,忍不住问:“王妃连账也要查?”
“箱车会走门,钱也会走账。”谢照微看了他一眼,“婚礼忙乱不假,可越忙,真被人动过的地方反而越容易借乱藏进去。”
王府账房在西侧偏院,屋里陈旧纸墨气很重。账房先生姓孙,是个圆脸白须的老头,一见她拿着内查印进门,先是愣了愣,随后便满脸堆笑地把“婚礼忙乱”“抄录难免错漏”“王妃何必亲沾这些碎事”一套话轮着说了个遍。
谢照微没理,只叫他把婚礼前后三日的原册都搬出来。
孙账房嘴上应得快,手底下却磨磨蹭蹭。等旧册真摆上桌时,已是三摞发灰的厚簿子,纸边参差,像随手一翻都能翻出一手旧尘。
裴九站在旁边只觉头大。
在他看来,这些账目都长得差不多,无非是哪院领了几斗米、哪处添了几只灯、哪位管事支了几两银。真要从这里头翻出婚夜有人运尸的痕迹,还不如再去后角门多挖一层泥。
谢照微却从第一页开始,一页页翻得极快。
她看得不是字面热闹。
是页码、墨色、顺序和多出来的那一笔不合时宜。
翻到婚礼当日夜支那一册时,她手指忽然停住。
“这一页是谁动过?”
孙账房心里一跳,脸上仍装傻:“王妃说笑了,旧册年头久,纸边残些是常事。”
谢照微没看他,只将那页翻起来给裴九看。
页角页码本该顺着走,可这一页前后的纸边磨损不同,墨色也浅深不一。最要紧的是,中缝处少了半指宽的一截纸,像是有人极小心地撕走了半页,又拿重誊的纸角补回去。
“不是残,是被人先动过。”她道。
孙账房忙赔笑:“真是王妃多心。婚礼前后账多手杂,偶有抄错重誊,也不算怪。”
“抄错重誊,页码会对不上?”谢照微抬眼,“还是说,账房抄错的时候,恰好只错在婚礼夜支这一页?”
孙账房笑意一僵。
裴九也终于看出不对,低声道:“真有人提前动过账?”
“不止动过。”谢照微继续往下翻,“还想把最直白的那一笔撕走。”
她没急着和孙账房纠缠,而是将前后两页平铺开,把婚礼当日夜里与灯、火、车、杂役有关的几笔支出一行行拎出来。
“前院喜灯、回廊宫灯、喜堂长烛,这些都在白日就已定数。”她指尖一点一点往下滑,“按这册里记的,三更后又多支了一笔火油。量不大,却够再添十几盏灯,或者给人抹一串夜里要用的物件。”
裴九皱眉:“婚夜乱,多点灯也不奇。”
“若只是多点灯,”谢照微道,“就该同时多出添灯、换灯芯、值夜婆子补领灯碗的杂费。可这里只多火油,没多灯数。说明这油不是拿来照亮的,是拿来擦、烧,或给别的东西备后手的。”
孙账房额角已经见汗,仍强撑着笑:“王妃这就过于细了,区区几两火油……”
“区区几两火油,”谢照微抬头看他,“正好出在后角门值夜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