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移进后井旁的偏房时,夜已经深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偏房里只点了两盏灯,门窗半掩,既挡风,也挡住外头那些越传越离谱的私语。谢照微站在门边,鞋底还沾着井边湿泥,袖中的铜坠被她攥得发烫。
她没有把那道腕上旧纹说出来。
至少现在不能。
若那纹真与林素秋留下的东西有关,她一旦先开口,今晚这桩婚夜命案,就会立刻与她亡母扯在一处。到时候,别人查的未必是凶手,先查的反倒会是她。
齐川显然也不愿让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把话语权拿得太稳。
不过半盏茶工夫,他便命人请来了常替王府办事的老仵作。
老仵作姓黄,须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一进门便先朝萧承砚跪下行礼,随后才挪到尸旁,粗粗看了两眼,又闻了闻水气,便习惯性地下结论:“井里捞出来的女尸,多半是溺死。如今婚夜出这等事,王爷不如先压住风声,待明日再细查。”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也正因为太稳,才最方便把真相一起压下去。
谢照微站着没动,只看着他:“多半不算证。”
黄仵作抬头,这才正眼看她,神情里带了点被晚辈冒犯的不快:“王妃金尊玉贵,自然不必见这些腌臜。验尸这种事,还是交给老朽。”
“若你真能验出来,我自然不争。”谢照微走到门板旁,灯影落在她侧脸上,照得那点冷意更清楚,“可你只看了两眼,就要把她按成溺死。是你看不出来,还是你不想看?”
黄仵作面色一沉。
齐川也皱起眉:“王妃,黄仵作在京中看过不少尸,经验远胜常人。”
“经验多,不等于这回就对。”
谢照微说完,抬手重新挑开死者唇齿。
她动作太熟,偏房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就连方才还心有不服的黄仵作,也忍不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看舌尖。”谢照微道,“乌青不是水泡出来的。若是溺死,舌面该肿、该胀,却不该在尖端先发黑。”
她又把灯往下压了压,照进死者喉口。
“再看这里,喉口内壁发红发糜,像被苦烈之物灼过。若是井水呛进去,痕不会这么集中。”
黄仵作脸色微变,俯身细看,半晌没说话。
谢照微没给他缓神的机会,又抬起死者一只手:“指甲根部发暗,甲面色浊,口里还有没散干净的苦味。她不是失足落井,是先中毒,再入井。”
偏房一时无声。
黄仵作方才那句“多半溺死”,像被人当面扇回来,连一点退路都没留下。
他咳了一声,勉强道:“也,也不排除是落井前误食了什么……”
“误食了什么,能让人死后还要被换上嫁衣,扔进王府后井?”谢照微抬眸看他,“黄老,验尸不是给活人找台阶。你若只想把这条命验成一句含糊话,那她今晚死两回都不够。”
这话太重,偏房里众人都微微一震。
萧承砚却始终没出声,只站在灯影外,看着她把一个老仵作当场驳得说不出话。
他看得出来,这不是逞强。
她说的每一处,都是证。
黄仵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究还是低头重新细看。越看,神情越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王爷……舌色、喉痕,确实更像毒发。先前是老朽看得粗了。”
齐川没说话,脸色却比方才更沉。
一个刚进门的新王妃,在尸前压过了王府常用的老仵作。这事一旦传出去,足够让满府上下再多一层忌惮。
谢照微却并未因为压住黄仵作就松下来。
她重新掀开死者袖口,目光落在那截腕上。
那道旧印被井水一泡,边缘略微浮起,比方才更清楚。并不是伤,也不像绳勒,更像某件小而硬的东西长久贴在手腕内侧,才留下这么一个淡褐色的印子。
纹样细细弯出去,恰似半盏灯脚。
她掌心忽然一麻。
小时候林素秋病得最厉害那几年,曾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让她认那枚铜坠底部的纹。母亲当时说得很轻,只一句:“先把证留住。”
谢照微那时不懂。
如今看着这死人腕上的旧印,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母亲留下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一个念想。
而是一条被人追着灭口的旧线。
“你还看出了什么?”
萧承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落下。
谢照微回神,立刻把袖口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