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移形的挤压感终于消散,西弗勒斯感到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他的眼睛紧紧闭着,手指还攥着里德尔斗篷的衣角,指节泛白。
“到了。”里德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
西弗勒斯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下,一座城堡矗立在他面前。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城堡——不是霍格沃茨课本插画里那种古老、斑驳、带着岁月痕迹的城堡。这座城堡是活的。
哥特式的尖塔刺破夜空,每一座塔楼的顶端都镶嵌着某种发光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石墙上爬满了古老的藤蔓,但藤蔓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被施了某种魔法。彩色玻璃窗上绘制着复杂的纹章图案,窗户里的光透出来,将那些图案投射在石板路上,形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花园里有会动的石像鬼。西弗勒斯看到一只石像鬼从基座上跳下来,伸展了一下翅膀,然后跳到另一个基座上,蹲下来,重新变成静止的雕塑。喷泉的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水柱在月光下变幻着颜色——银色、蓝色、紫色,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跳舞。
白色的孔雀在草坪上漫步,羽毛在月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银。它们看到有人来了,只是歪了歪头,继续悠闲地踱步。
西弗勒斯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
他的脚还踩在碎石路上,但那只脚穿着破洞的袜子、不合脚的鞋子。他的身上穿着过大的灰色旧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里德尔的黑色斗篷披在他肩上,太大了,像是一件拖地的披风。
他站在这里,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画中的墨点。
“这是……”西弗勒斯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里德尔庄园,”里德尔说,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你的新家。”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座恢弘的城堡,眼睛里映出月光、星光、塔尖上的蓝光。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睫毛在颤动,但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表情太多了,多到变成了一片空白。
里德尔看着他,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个男孩需要时间。
过了一会儿,西弗勒斯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碎石路,铺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石头的大小几乎都一样。他的破鞋子踩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眼。
他退后一步。
“怎么了?”里德尔问。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又看了看脚下的路,然后抬头看了看城堡的大门——那扇门至少有五米高,乌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把手是纯银打造的蛇形。
他攥了攥衣角,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藏不住的自卑:“我的鞋子脏。”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里德尔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这个男孩不是害怕。他不是退缩。
他是在想——他不配踩在这条路上,不配走进那扇门。他身上穿着破衣服,脚上穿着破鞋子,身上还带着蜘蛛尾巷的灰尘和油烟味。
他不属于这里。
里德尔蹲下来,与西弗勒斯平视。他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摆出强者的姿态,猩红的眼眸褪去所有锋芒,只剩平静与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西弗勒斯耳中:“这里是我的地方,我让谁进,谁就可以进。你的鞋子脏不脏,从来都不重要。”
没有怜悯,没有敷衍,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西弗勒斯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漆黑的眸子微微颤动,心底某块坚硬的冰,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走吧。”
里德尔站起身,朝他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掌心干净,指腹没有一丝薄茧——是属于顶级巫师的手,从未做过粗活,能轻易施展强大魔法,掌控一切。
西弗勒斯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双布满薄茧、带着伤痕的小手,放了上去。
里德尔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暖而有力。他微微用力,带着西弗勒斯,轻轻推开了那扇巨大的乌木大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无声地打开了,像是在迎接久别的归人。
西弗勒斯走进门厅,然后停下了脚步。
门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挑高的穹顶上绘着壁画——那是一个战场,巫师们在空中飞翔,魔杖尖端射出各色光芒。壁画是动态的,那些巫师在云层中穿梭,魔杖的光芒在穹顶上流动,像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战争。
地面上铺着巨大的大理石地砖,黑白相间,拼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每一块地砖都光可鉴人,倒映出穹顶上的壁画。西弗勒斯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穿着破衣服的男孩,站在华丽的黑白大理石上,格格不入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
大厅两侧是巨大的壁炉,火焰在燃烧,但不是普通的橘红色火焰——是蓝色的,跳动着,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精灵。壁炉上方挂着巨幅画像,画像里是一个英俊的黑发男人,穿着古老的长袍,正低头看着他们。
“这是谁?”西弗勒斯问。
“我的祖先,”里德尔说,“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后裔,冈特家族的先人。”
画像里的男人开口了:“汤姆,你带了个小客人回来?”
“是的,”里德尔说,“他会在这里住下。”
画像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西弗勒斯还想问什么,但里德尔已经带着他穿过门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更多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里的人都转头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西弗勒斯听到有人说“普林斯家的孩子”,有人说“好瘦”,有人说“艾琳·普林斯的儿子”。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里德尔在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门。
“这是你的房间。”
西弗勒斯走进去,然后又一次愣住了。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了十倍。不,二十倍。
一张四柱床摆在房间中央,床柱上雕刻着藤蔓和花朵的图案,床幔是深绿色的天鹅绒,垂落到地面。床上的被子看起来厚实而柔软,上面放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枕头,还有一只毛绒玩具——一只黑色的蝙蝠。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放着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瓶。书桌旁边的书架上已经摆了一些书——《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魔法史》《现代魔药的魔法》——都是新书,书脊还没有折痕。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着了,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壁炉前铺着一块厚厚的地毯,地毯上放着两把扶手椅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有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角落里有一扇门,西弗勒斯走过去推开门,发现里面是浴室。浴缸大得像一个小型游泳池,水龙头是蛇形的,黄铜材质,擦得锃亮。洗手台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洗发水、沐浴露、润肤乳,标签上写着西弗勒斯不认识的名字,但闻起来有薰衣草和薄荷的味道。
西弗勒斯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冷。
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应该笑,应该感谢里德尔。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米皮。”里德尔喊了一声。
一声脆响,一个家养小精灵出现在房间里。
西弗勒斯在《魔法史》上看到过家养小精灵的插图,但从来没有见过真的。这个叫米皮的小精灵穿着一条干净的茶巾,茶巾上绣着里德尔家族的纹章。它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耳朵像蝙蝠一样耷拉着,鼻子扁扁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表情。
“主人召唤米皮!米皮为您服务!”米皮深深地鞠了一躬,长鼻子差点碰到地面。
“这是西弗勒斯·斯内普,”里德尔说,“从今天起,他住在这里。你需要照顾他的一切需求。”
米皮转向西弗勒斯,大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水。
“小主人!米皮见过小主人!”它又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仔仔细细地打量西弗勒斯。
然后它哭了。
“小主人受苦了!”米皮抽泣着,“这么瘦!这么小!衣服破了!鞋子破了!米皮心疼!”
西弗勒斯被这个情绪化的小精灵搞得手足无措。他退后一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米皮,”里德尔打断米皮的情绪激动,说,“先带他去洗澡。”
“是,主人!”米皮擦了擦眼泪,蹦蹦跳跳地跑向浴室,“小主人,这边!米皮准备好了热水!”
西弗勒斯看向里德尔,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去吧,”里德尔说,“米皮会照顾你。洗完澡下来吃晚饭。”
他转身离开,把西弗勒斯留给了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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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米皮已经放好了热水。
西弗勒斯从来没有见过浴缸里冒出那么多泡泡。水是乳白色的,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泡泡堆得比他的头还高。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玫瑰花瓣——西弗勒斯不知道玫瑰花瓣为什么要放在洗澡水里,但看起来确实很好看。
“小主人,脱衣服!”米皮说。
西弗勒斯僵住了。
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脱衣服。在蜘蛛尾巷,他洗澡都是趁托比亚不在的时候,用冷水快速冲一下,门锁得紧紧的。他身上的伤疤和淤青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我自己来,”西弗勒斯冷硬的说,“你出去。”
米皮眨了眨眼,然后点头:“米皮在外面等。小主人需要就喊米皮!”
它又是一声脆响,消失了。
西弗勒斯站在浴室里,听着水声和泡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他慢慢脱掉旧毛衣——动作很轻,怕扯坏了,然后是裤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一排琴键。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紫色的、青色的、黄色的,有些是托比亚打的,有些是他自己摔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脚踝也一样。
他在蜘蛛尾巷的镜子里看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他有多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