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被送往医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谢军站在看守所的走廊里，看着医护人员将陈默抬上担架，心中五味杂陈。
二十年的谎言，二十年的伪装，二十年的痛苦。陈默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而他自己，也不过是这场骗局中的一个棋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小王的电话。
“小王，帮我查一个人——陆沉。我要知道他现在的确切位置，以及他这些年在境外的所有活动轨迹。”
“明白。”小王应道。
挂了电话，谢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但陈默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安宁。
“谢警官，你以为你抓到的是谁？你连自己的搭档是谁都分不清！”
搭档？谢军反复咀嚼着这个词。陈默说的搭档，指的是谁？是他身边的某个人吗？还是说，警局内部有陆沉的内应？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怪事。每次他们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要么是线索突然中断，要么是证人意外死亡，要么是证据莫名其妙地丢失。这些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人。
首先进入他脑海的，是他的搭档王磊。
王磊跟了他五年，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两人一起破过不少大案，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但最近一段时间，王磊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
他总是找借口提前下班，对案件的进展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而且每次问到关键问题的时候，都会显得有些紧张。更重要的是，有好几次，谢军让他去查的资料，他都以各种理由拖延或者推诿。
谢军不想怀疑自己的兄弟，但理智告诉他，在真相没有查明之前，任何人都值得怀疑。
他决定试探一下王磊。
第二天一早，谢军召集专案组成员开会，宣布了一个假消息。
“根据最新的情报，陆沉很可能藏身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上。”谢军指着地图说，“我决定亲自带队去抓捕他。王磊，你跟我一起去。”
王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谢队，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谢军说，“今天你回去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其他人。”
“好……好的。”王磊点点头，眼神有些闪烁。
会议结束后，谢军注意到王磊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去了洗手间。他悄悄跟了过去，站在门外，听到王磊在里面压低声音打电话。
“……对，明天出发……去云南……具体地点还不清楚……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处理的……”
谢军的心沉了下去。王磊果然有问题。
他没有声张，悄悄退回办公室，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计划。
当天晚上，谢军以讨论抓捕方案为由，把王磊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两人面对面坐着，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暗。
“王磊，你跟了我几年了？”谢军点燃一支烟，漫不经心地问道。
“五年了，谢队。”王磊回答，语气有些不自然。
“五年了啊。”谢军吐出一口烟雾，“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吗？那个抢劫案，你一个人追了三条街，把嫌疑人摁在地上。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有前途。”
王磊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看待。”谢军弹了弹烟灰，目光直视着王磊，“所以，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王磊的笑容僵住了：“谢队，你……你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你去洗手间打了什么电话？”谢军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我给我老婆打的……”
“是吗？”谢军拿起手机，调出一份通话记录，“但我查到的记录显示，你那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境外号码的。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美国。”
王磊的身体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谢队，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谢军冷冷地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要在开会之后，偷偷给一个境外的号码通风报信？解释你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兄弟？”
“我没有出卖你！”王磊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谢队，我真的没有出卖你！那个电话……那个电话是陆沉逼我打的！”
“陆沉逼你？”谢军皱起眉头，“他怎么逼你？”
“他……他绑架了我的女儿……”王磊的眼泪夺眶而出，“一周前，我女儿放学后没有回家。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后来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陆沉打来的。他说，如果我听他的话，他就保证我女儿的安全。否则……”
谢军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了解王磊，知道他是一个把家庭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如果陆沉真的绑架了他的女儿，那他做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敢……”王磊痛苦地摇着头，“他说，如果我报警，就立刻撕票。我女儿才八岁，我不能拿她的生命冒险……”
“所以你选择背叛我？”
“对不起……谢队……对不起……”王磊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女儿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她……”
谢军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同情，交织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女儿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王磊哭着说，“陆沉只让我听他的命令，从来不告诉我女儿的下落。他说，只要他安全了，就会放了我女儿。”
“你相信他？”
“我不相信他，但我别无选择。”王磊抬起头，满脸泪痕，“谢队，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但我求你，救救我女儿。只要能救出她，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谢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王磊的女儿，然后抓住陆沉。
“起来吧。”谢军说，“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王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陆沉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他先是调查了专案组每一个成员的家庭背景，然后选中了王磊作为突破口。他派人绑架了王磊的女儿，以此要挟王磊为他提供情报。
王磊被迫成为了陆沉在警局的内应。他每次都会在第一时间把专案组的动向告诉陆沉，让陆沉能够提前做好准备。这也是为什么，警方每次行动都慢了一步。
“陆沉现在在哪里？”谢军问道。
“他不在国内。”王磊说，“他在美国，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他每次联系我，都是用不同的号码，而且通话时间很短，根本无法追踪。”
“那他有没有说过，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他说……他说他要让陈言……不，是陈默……彻底崩溃。”王磊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他花了二十年打造的作品，不能就这样毁了。他要让陈默亲口承认，自己是一个疯子，一个骗子，一个没有人要的野种。”
谢军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陆沉的心理扭曲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还说……”王磊犹豫了一下，“他还说，他要让你也尝尝失败的滋味。他说，他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一步步走向毁灭。”
“最在乎的人？”谢军一愣，“他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王磊摇摇头，“他没有明说。”
谢军的脑海中闪过陈默的脸。难道陆沉要对陈默下手？可是陈默现在在医院里，有专人看守，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但他还是不放心，立刻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喂，我是谢军。陈默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护士惊慌失措的喊叫：“谢警官！不好了！陈默他……他不见了！”
“什么？！”谢军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脱手，“什么时候的事？我不是让你们二十四小时看守吗？”
“是……是刚才……”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趁我们换班的间隙，打晕了看守的警员，从窗户跳下去跑了！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但……但外面太黑了，根本看不到人影……”
“混蛋！”谢军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知所有巡逻警力，封锁医院周边三公里的区域，调取所有监控录像，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是！”
挂了电话，谢军转头看向王磊，眼神凌厉如刀：“陆沉是不是早就知道陈默会逃跑？”
王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他今天下午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问我陈默被关在哪里……我当时没多想，就告诉他了……”
“你！”谢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王磊，手指颤抖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了下来，“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女儿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但现在，你必须配合我，把陆沉引出来。”
“怎么引？”王磊问道。
“给他打电话，就说陈默已经成功逃脱，现在正在按照计划前往指定地点。”谢军说，“问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以及你女儿的下落。”
王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陆沉低沉的声音：“喂？”
“陆先生，是我。”王磊的声音有些紧张，“陈默已经逃出去了，按照您的计划。”
“很好。”陆沉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他现在在哪里？”
“他……他正在前往您指定的地点。”王磊说，“但具体是哪里，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到了地方会联系我。”
“嗯，我知道了。”陆沉说，“你做得很好。继续保持联系，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等一下！”王磊急忙说道，“陆先生，我女儿……您什么时候放了我女儿？”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你女儿不会有事的。”陆沉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王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看向谢军，眼中满是绝望：“谢队，他……他不会放了我女儿的……”
“我知道。”谢军冷静地说，“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他。我们必须自己找到你女儿。”
“可是……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你不知道，但有人知道。”谢军拿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跟我来。”
两人驱车来到医院，直奔监控室。谢军调出了陈默逃跑前后的所有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仔细查看。
画面中，陈默趁着换班的空隙，从病床上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看守警员身后，举起一个花瓶，狠狠砸了下去。警员应声倒地，陈默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冲向窗户，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他逃跑的路线，是事先设计好的。”谢军指着监控画面说，“他知道换班的时间，知道看守的位置，知道窗户下面是一片草坪，跳下去不会受伤。这说明，有人提前把所有这些信息都告诉了他。”
“是陆沉？”王磊问道。
“不一定是陆沉本人。”谢军摇摇头，“陆沉在美国，不可能实时掌握医院的情况。他一定还有一个内应，就在医院内部。”
他调出医院所有员工的档案，逐一排查。当翻到一名叫“林晓”的护士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林晓，二十六岁，一年前入职，工作表现优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她的履历上写着，她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护理学院。
“美国留学回来的？”谢军皱起眉头，“一个UCLA的毕业生，为什么愿意回温州的一家普通医院当护士？”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林晓的入职时间，正好是陈言案发前一个月。而且，她工作的楼层，正是陈言所在的神经内科。
“这个林晓，有重大嫌疑。”谢军说，“马上查她的住址，还有她最近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技术科的人很快行动起来。不到半个小时，结果就出来了。
林晓的银行账户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她收到了五笔来自境外的汇款，总额高达五十万元。汇款方的账户，正是一个在美国注册的空壳公司。
“是她没错了。”谢军冷冷地说，“她现在在哪里？”
“她今天值夜班，应该在医院里。”小王回答道。
“马上控制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几分钟后，林晓被带到了谢军面前。她看起来很年轻，长相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给人一种文静乖巧的感觉。但她的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冷静。
“林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谢军问道。
“不知道。”林晓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一个护士，没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是吗？”谢军把银行流水单放在她面前，“那这些汇款是怎么回事？一个普通护士，三个月收到五十万的汇款，你觉得合理吗？”
林晓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我男朋友给我的钱。他在国外做生意，经常会给我寄钱。”
“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生意？”
“他……他叫李明，做外贸的。”林晓的回答有些结巴。
“李明？”谢军冷笑一声，“那我们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这个人。”
技术科的人很快输入了“李明”的名字，结果显示，全国叫李明的有几十万人，但符合林晓描述的，一个都没有。
“林晓，你在撒谎。”谢军盯着她的眼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交代，你和陆沉是什么关系？陈默的逃跑，是不是你协助的？”
林晓的嘴唇颤抖着，眼神闪烁不定。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了头：“是……是我协助的。”
“为什么？陆沉给了你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林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他是我父亲。”
谢军愣住了：“什么？陆沉是你父亲？”
“是。”林晓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一个很厉害的父亲。他虽然不在我身边，但一直默默关注着我的成长。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给我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所以你帮他做事？”
“我没办法拒绝。”林晓哭着说，“他是我的父亲，我欠他的。而且，他说他只是想保护陈言……不，是陈默……他说陈默是他的病人，他有责任照顾他……”
“病人？”谢军冷哼一声，“他把陈默当成试验品，这叫照顾？”
林晓沉默了，她无法反驳。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这些年做了多少坏事？”谢军质问道，“他杀了人，毁了别人的家庭，现在还逍遥法外。你帮他，就是在助纣为虐！”
“我知道……我知道……”林晓捂着脸，痛哭起来，“但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的父亲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抓……”
“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陈默被他毁掉？”谢军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知道陈默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他从七岁开始，就被你父亲改造成了另一个人。他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你父亲毁了他的一生！”
林晓哭得更厉害了，身体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谢军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林晓也是受害者，她被自己的父亲利用了，成为了帮凶。但她毕竟做了错事，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林晓，我给你一个机会。”谢军说，“告诉我，你父亲在哪里？你女儿……不，你妹妹在哪里？只要你配合我们，我可以向法官求情，减轻你的刑罚。”
林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谢军：“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