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就到了。

送报的驿马跑死了两匹，骑手一路换了五次马，进宫时腿一沾地就跪下去，甲上还结着塞外的霜。文书由兵部值房直递御书房，封皮上的火漆裂了三道——最高一级的急报，半年来这是头一回。

晨光斜斜切进窗棂，照见案上昨夜没有收走的茶盏，盏中的水早凉透了。内侍进来换过灯油，又悄声退出去，整座御书房里只剩纸页展开的窸窣，和殿角铜漏一声比一声急的滴响。

临渊没有睡。残诏的密匣昨夜才锁进暗格，灯还没熄，天就亮了。他接过文书拆封，手很稳，拆到一半停了半息。

卫铮是听到传召赶来的，进殿时甲叶未解，风尘满面。他站在案前三步之外，看着御案上那张渐渐展开的纸。

「念。」临渊把战报推过去。

卫铮双手接住，展开，先看了两行，喉结动了一下。

「九月初七，夜，北狄铁骑破野狐口。守口校尉率三百人拒战，全员战殁。初八日，口外三堡被焚，堡民南逃者不及半。初九，镇北关告急——北狄前锋三万，叩关而阵。」

殿内一时只有驿骑粗重的喘息。

「三万。」临渊低声重复了一遍，「北狄倾国之力，不过八万。」

「回陛下，是三万。」卫铮答，「而且不是往年打草谷的打法。往年犯边，抢了就走，去留如风。这一回，他们扎营不拔，逐堡推进，攻一座堡便占一座——像是搬家的，不像是抢食的。」

野狐口他去过。九镇北缘最窄的一道口子，两崖夹一线，往年狄骑都绕着走。口外三堡更是老边堡，堡墙包砖，住的多是屯垦的老户——如今焚了，砖都塌进火里去了。

临渊离案，走到北面那张大图前。图上，九镇与北狄王庭之间的界线，是半年前两国罢兵时亲手描过的。墨迹早就干了，干得很结实。

「攻城的器械呢？」他问，「战报里提没提。」

卫铮翻到战报背面：「提了。镇北关守将附言——狄军营中现出塌云梯与三弓床弩，式样非北狄旧制。守将原话：『狄人不善此器，此械有汉家筋骨。』」

汉家筋骨。

这四个字落在殿里，比「三万」更冷。北狄的强在马，不在械；让他们学会造汉家的攻城械，得有人教——教的人得是懂的人，懂的人得进得去北狄王庭。

他在心里把工数拨了一遍。造一具塌云梯，要木作、铁作、绳作三班匠手；一张三弓床弩，非懂矢道的老匠不可。北狄帐中哪来这些？要么有匠人叛逃出塞，要么——有现成的图纸，连同现成的先生，一并送了进去。

「守将还有什么话。」

「他有原话。」卫铮顿了半息，把话拣干净了才转述，「他说此械此阵，皆按图施为，图不似狄人所绘——狄人绘图歪斜随意，此图横平竖直，标注分明，是账房先生的手笔。」

临渊看着舆图北端。北狄王庭在图上只是一个墨点，像一枚烧进纸里的火星。

三个月前慕容烈与他罢兵立约：九镇按兵，商路照开，约不立文字，全凭两国君王一句话。如果苍狼要毁约——他手握九镇铁骑，犯不着借北狄的手；借了，就是留名，留名就是把柄。

上个月商路上还有三十几车粮盐过界，两边押驿的兵卒在界碑下换马歇脚，互相递过一袋水。太平得这样具体，毁起来却只用了三夜。

他把舆图上的九镇逐个看过去。每一镇都是半年前亲手定下的布防，兵额、粮械、镇将，他闭着眼都数得出。这份太平是他拿一半心力换来的——如今有人从纸外面伸进一只手，往这张图上按了一把火。

要么不是他借的。要么，是有人替他借的。

「卫卿。」临渊从图前回身，「北狄主战的是谁，账上还有几人？」

「老狼主病了三年，国事归四台吉。四台吉亲南派，两年前遣使以来，年年求开边市。」卫铮答得极快，这些账他背得烂熟，「另有西帐万户，素与四台吉不和，麾下多收容的流人——其中不乏中土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