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从宫墙那头滚过来，敲一下，歇一下。御书房里的灯没有灭。

天上那七个字到了夜里更亮，白光从窗纸渗进来，跟案上的灯焰抢地盘，把御案照出两种颜色——灯是暖的，天是冷的，两种光在残诏的绢面上交汇，谁也不让谁。

临渊没有睡。他从戌时坐到现在，水盏凉了三盏，案角的镇纸挪了四个位置——每挪一次，就是把残诏重新铺一遍。

这不是他惯常的样子。他惯常的样子是把最难的事拆成三份，交给三个人，自己只看结果。可这一桩拆不出去。绢在案上，字在天上，一个字都派不了人。

他把那角残诏在案上铺平了第五遍。绢子脆，多铺一次都是罪过，可他不铺平心里不踏实——昨晚拼出来的那句「朕负此约，几亡社稷」还在绢上，可残诏在「后人若启此诏」之后断掉了，断口毛糙，像被火从中间生生咬走了一截。

启诏之后如何，先帝要后人做什么？这半句，他把断口对着灯照了一夜，窟窿里有轮廓，没笔画。

烧过的绢有一种怪处：纸烧了留下灰，绢烧了留下壳。壳上的纹路密得像虫爬过的道，一道一道都朝着断口的方向倒——火是从外往里烧的，也就是说，烧诏书的人，把诏书举在了火上，举得很稳，烧得很慢。

「陛下。」卫铮在门口低声禀报，「谢大人到了。请进。」

谢知微进来了，怀里护着一只扁匣，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匣子搁在案角，先替灯添了一线油，才开口。他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叠薄薄的文书。

「梁仁贵，查着了。」他说，「坟是有的，在京西，碑上刻着病故，碑是新立的——立碑的年份，恰好是先帝驾崩那年。」

「坟里呢。」

「启开了。」这一句他说得极慢，「空的。棺是薄棺，抬棺的杠子只用了四根——北苑内卫病故，规制该用十六根。四根杠，抬的是什么，抬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验尸格目呢。」临渊问。

「格式齐全。」谢知微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殁状、望闻、覆验，一样不缺。可臣找老仵作看过——格目上写病故于亥时，落款的覆验日期是第二天巳时。人死了一夜才覆验，棺内该有尸斑走向的记录，格目上一个字没提。」

「又是一份填得太全的册子。」

「是。造假的册子最怕缺格式。」

临渊的手指在绢面上停住了。

「继续查。查当年抬棺的四个人，活着的，一个个问。」

「陛下。」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当年那四个人，有两个是北苑的老人。北苑——就是先帝札里『见灯于北苑』的北苑。这四个人，可能不只抬过棺。」

临渊抬起眼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见过灯。」

「臣不敢断言。但灯不是昨夜才有的东西，先帝见过，梁仁贵见过。宫里见过它的老人，臣打算排一份名单出来——从北苑当过差的人查起，一个一个过。」

「准。」临渊的指尖在案沿敲了一下，「名单不要过第三个人的手。」

「已经在查了。抬棺那四人，两个还活着，臣今夜已经着人去请。」他从匣底抽出一页纸，「还有一桩。臣按陛下的话，翻了先帝三十年前的旧档。『阵前』这个词，档案里出现过一次。」

「在哪。」

「北苑大阅的记录。」那页纸递到临渊手边，纸上是档案房的朱钩原样，「先帝三十年前秋狝，北苑校场大阅，记录里有一句话——『帝亲至阵前，与客将言，屏退左右，语半日』。」

「客将。」临渊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客将。」谢知微应了一声，「不是边将，不是番将，档案里的称呼从来没有过这一种。臣翻遍了同期的职官册，没有哪个将的档案里用过『客』字。这个人不在朝廷的册子上，可先帝跟他，在阵前说了一整天的话。」

「语半日，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