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没有回应。

他摸到铜片。铜片烫得吓人，指头一碰就缩回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那页账——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那种只有他能看见的看见。账页浮在半空，页面上的字正在往回缩，一行一行缩成一条线，缩到极细，最后连那页纸也薄下去，薄成一层灰白。

灰白之上，浮出一个名字。

谢知微。

名字底下，跟着两个小字：已录。

屋顶的落灰停在半空，一粒一粒，不上不下。

临渊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认得这个架势——这不是推演，不是提示，这是那本账在收人，收得不动声色。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第二回才喊出来：

「谢知微！」

没有用。名字还在灰白上浮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本账认的不是喊声，认的是印。

谢知微按下去的那半截印，把自己的名字按进了账里。要抬起来，得有人替他抬。可他手里没有印。他这半年权倾朝野，一道手令能调三千兵，一纸朱批能改一路的赋。那本账却不认这些。它认的是一枚印，一个名字，一笔早就写好的账。

他头一回觉出，当皇帝也有够不着的地方。

临渊把手按在案上，闭上眼。

他这半年学会的一件事，是跟那只手抢。抢粮、抢人、抢日子——他抢过许多回，回回都赢得险。今夜他要抢的，是一个已经在账上写了名字的人。

「这本账，」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朕的天下记的账。他的名，朕来销。」

这句话在心里说完，他才发觉后背全湿了。这半年他杀伐决断，从没有哪一夜像今夜这样，怕得这么实在。

案上那枚铜片忽然一凉。

灰白上的名字晃了一下，像被谁从底下顶了一顶。紧接着，那些缩成线的字，一行一行往回涨。涨得很慢，涨到第三行，停了一停，又涨。屋顶的落灰一粒一粒落下来，落在案上，发出极轻的响。

光回来了。烛芯上那点红先亮起来，慢慢涨满，然后满屋子的光跟着回来，把两个人重新照在墙上，照得两张脸都发白。

谢知微还活着。他跪坐在案前，一只手还按在那份契上，另一只手撑着案沿，肩膀一起一伏。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先咳了一声。

那一咳，咳出一口血，红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红，像看一笔算错的账，随后把袖子抬起来，仔细抹了抹嘴角，抹得很慢，怕弄脏了什么。

血落在旧册的封皮上，红得扎眼。临渊伸手去扶，谢知微摇手，自己把袖子抬起来，抹了抹嘴角。

「陛下。」他喘匀了一口气，嗓子哑得厉害，「臣看见了。」

「先别说。」

「得说。」谢知微把铜片收进袖中，手还在抖，「封皮上记的不是人名，是号。一共……臣数到七千三百多，后头的字就缩了。臣还看见一行小字，写在封皮的里侧——」

他又咳了一声，这一回咳得轻些，血丝挂在嘴角。

「『误差，归零。』」

临渊的指尖一凉。那四个字，他在白房间里听见过，在账册上撞见过，今夜又从谢知微嘴里听见。

「陛下莫叫太医。」谢知微先把这句说了，才抬手压了压胸口，「这口血，出了这个门，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臣自己知道分寸。」

临渊没有立刻接这一句。他想说「朕不许你再查」，话到嘴边，又压回去——今夜还不到说这句的时候。

「臣按下去的时候，账上把臣的名字也记了。」谢知微抬起脸，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日更亮，亮得有些吓人，「臣查得太深，他们盯上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