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站在班列里,等两边吵过一轮,才出列。
「陛下,臣说一句章程上的话。」他说。
「备战,是律条上的事,不必议;出兵,是要害的事,须议。」
「臣请:三日之内,四镇按旧例点兵、修械、清粮,不许一人越界、不许一骑北上;再请陛下降一道问讯的诏,问北境王马市为何停、粮车为何向南走——问的是文书上的话,给的是朝上的耳朵听。」
「为什么要问。」临渊开口。
「因为对面也在看他的人。」谢知微答,「他若答得圆,是他还没有打定主意;他若答得硬,就是打定了。这一问,问的是一个准信。」
临渊点了他的头,准了章程,也准了那一问。散朝之后,他把卫铮单独留在殿里。
「朝上说的,你怎么看。」
卫铮站在案前三步,没有马上答。他这一辈子最熟的活是领兵;让他评兵,他不虚。
「陛下,七万集结、三处口子,属下算过,二十天可行。」他说,「可属下昨天夜里翻来覆去不看兵,看的是另外三样。」
「说。」
「头一样,北境这回往南调粮二百四十车,看着不少。可若是真要大举,二百四十车只够他本部兵吃一个月。后面若没有第二批、第三批,这粮就是摆样子。属下让人盯着粮道,至今没有第二批。」
「第二样。」
「第二样是匠户。北境每次真打,随军必带铁匠、木匠、皮匠——打的是硬仗,打坏的东西得有人修。这一回,明面上的一万八千人马,一个随军匠户都没有。」
「第三样。」
卫铮停了一停。
「家眷。」他说,「北境这几个营的兵,头一批的动作,是把家眷往北边挪,挪到了更北的堡寨里。陛下,要打南边,家眷该往南藏、往深处藏;把家里人往北推,这不是要打,这是……先把身后的东西,收干净。」
殿里的灯燃了大半夜。
临渊把这两日的东西在案上合到一处——昨日那一封信,字温和,问的是「你察觉了吧」;今日这七份报,全是硬的:粮、兵、燧、斥候。
一个人,手上做着两件事。
临渊坐了一会儿,把两样东西在心里比了比。
信是软的:问日子,问名册,问那场会战——句句都在探他的底。兵是硬的:粮、燧、斥候、家眷,件件都在亮刀。软的是给一个人看的,硬的是给天下人看的。
同一个人,同一个月里,做这两件事,图的是什么?
他不急着答。这种事急不得,急出来的答案多半是错的。他要把这两日的东西再摊开一遍,一件一件对。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听过的那句评语——苍狼咬住的东西,没有放口的。咬住的人,从来不急;不急,是因为早就咬定了。
「卫铮。」
「属下在。」
「你说他这一动,是打给谁看的。」
卫铮把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指头把刀柄上的旧布条捻了捻。
「属下不知道他打给谁看。」他说,「属下只知道一件事:北境那面旗,从北边一路竖到了商路尽头。旗不倒,人不动;旗一动,就是全动。」
他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很重。
殿里那盏灯燃了大半夜,灯花积了半寸没有落。临渊把七份报重又排成一行,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窗外天还没亮,更鼓敲过四下。
「陛下,苍狼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