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咧嘴一笑:「陛下若肯赏脸,王爷就亲自来。」
这句话一出,殿上几个武将,脸色都变了。有人按住刀柄,有人向前迈了半步,只等御座上一个字,就要把这狂徒当场拿下。礼部侍郎更是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出列,却被旁边的同僚悄悄拽住了袖子。
临渊看着狼牙,忽然笑了。
「朕赏脸。」临渊说,「王爷若来,朕在太和殿等他。不过你替朕转告王爷一句话:他来的时候,最好别带刀。」
狼牙怔了一下。他本以为,这句话会激怒这位年轻的陛下,没想到换来一句别带刀。他琢磨了一下,竟想不出这话是硬是软。说硬,是警告;说软,是玩笑。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殿上却有人听懂了,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很轻,可狼牙听见了。他脸上那点粗豪的笑意,收了些。
他只好道,小人记下了。又问,那账册?
临渊说,留下,朕会核。北境的贡,朕收了;北境的路,朕也等着王爷来叙。让狼牙在京城歇几日,回去把朕的话,原样带给王爷。
狼牙应声退下。他转身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常年在马背上待惯了的人。走出殿门时,他侧头望了御座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满殿没有第二个人听见。有侍卫隐约听见几个字,像是这皇帝,又像是别的,没能听清。殿门合上后,满朝的议论声才敢放开。有人说这使者太狂,有人说北境这是先礼后兵,吵成一团。
退朝后,谢知微跟进了御书房。
他开口:「陛下今日,把狼牙将了一军。」他说。
临渊说,谈不上将。慕容烈让一个使者来递账册,又让他在殿上问朕可愿一叙,是想看看,朕是硬是软。朕软了,他摸到的是怯;朕硬了,他摸到的是刀。横竖这趟使者来,他总能摸到一样。
谢知微问,那陛下为何应了这叙?
临渊说,朕不应,他就知道朕怕他。朕应了,来不来,是他的事。他若真来,朕自会在太和殿候着;他若不来,北境的路,就断在他自己手里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慕容烈多半是不会来的。可这叙,他必须应。应了,是天子气度;不应,是天子怯懦。这一来一回,表面是使者的口舌,底下是两军的气。
谢知微看了他半晌,才道:「陛下,臣方才注意到,狼牙腰间那柄刀,刀鞘上缠的兽皮,是白狼皮。」
临渊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白狼皮。北境的白狼,是慕容烈帐下的图腾。慕容烈那头狼,据说就是骑着一头白狼巡营的。可这柄刀上缠的白狼皮,却不是新的。那皮子磨得发亮,边缘已经起了毛,像是缠了很多年,又像是被人反复握过。狼牙一个使者的刀,缠着磨旧的白狼皮,这不像是一个信使的东西,倒像是谁的旧物。
他放下账册,忽然记起一桩旧事。卫铮说过,慕容烈当年守寨的时候,寨门口挂着一排刀,刀背上都打着慕容家的印子。慕容家的刀,刀背上的印子是烙上去的,火烧出来的,抹不掉。
这柄刀,会不会也是那排刀里的一柄?那柄刀,又是怎么到了狼牙手里的?是慕容烈送的,还是慕容烈赏的?赏刀给一个信使,这在北境,是天大的脸面。
窗外的日头,从窗棂斜斜地漏进来,落在案上那卷账册上。临渊看着那卷账册,许久,没有动。账册是死的,刀是活的。那柄缠着白狼皮的刀,如今正挂在鸿胪寺的客房里,等着它的主人,把它带回北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