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钱无庸愣住。

「掺了铅。」孙伯拈起一片，对着火光看了看，「十片金叶子里，有五片是掺了铅的。赵奢收账的时候，让人铸了假金叶子，塞进真金里，糊弄朝廷的税银。」

钱无庸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假的充进税银，真的留在家里，每年从税银里抽一成铸成假金叶子补回去。十年下来，钱无庸算着这笔账，都觉得手抖。

「十年下来。」孙伯接过话头，「这座密室里，全是真金。」

主事们全都愣住了。

地窖里的火把，噼啪地烧着。孙伯蹲在箱子前，把那片假金叶子放回去，又拈起一片真的，掂了掂，放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宝。

「老夫做了二十年账房，见过的贪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贪得这么精打细算的，头一个。」孙伯忽然开口，眼睛盯着金叶子。

钱无庸看看他，又看看那箱金叶子：「孙伯，你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他。」孙伯道，「可惜夸完，他这些家产，就都是朝廷的了。」

钱无庸哈哈大笑。

这一夜，户部的人，把赵奢府的地窖、密室、夹层，全翻了个底朝天。天亮的时候，账目汇总出来了：现银八十二万两，金叶子六箱，古玩字画四十箱，田产地契装满了一匣。

赵奢一人，贪下百万两！

钱无庸捧着账本，站在赵奢府门口，看着往外抬的银子，忽然感慨：「老夫这辈子，头一回见抄家抄得这么解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赵奢府门前，已经排了满满一街的马车。户部的主事们，两人一组，抬着箱子，一趟一趟地往车上码。封条贴了一道又一道，账本录了一册又一册。有人累得靠在墙根打盹，怀里还抱着没录完的账册。

孙伯蹲在台阶上，看着最后一箱银子上了车，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这一夜，没合过眼，眼睛熬得通红，可精神头，比谁都足。

「尚书大人。」一个主事凑上来，「这些，都入国库？」

「入，连夜入，赶在天亮前把账平了。」钱无庸吩咐道，

当天夜里，御书房。

御案上的灯，已经换了三次油。临渊批了一整天的奏折，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听见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钱无庸抱着账本，站在御案前，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气。他的袍子下摆，沾着地窖里的灰，袖口也磨破了边，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怀里那把紫檀算盘，今夜拨得格外勤，珠子上的漆，都快被磨掉了。

「陛下。」钱无庸开口，「臣把户部那八万两的窟窿，填上了。」

临渊抬起头：「不止吧？」

「不止。」钱无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奢府抄出八十二万两现银，慕容辉南苑抄出三十一万两，周荣、秦仲、胡彪几家，又凑了十几万。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万两。」

「八万两的窟窿填了，还剩一百二十万两，够发三年军饷，够修两条河的堤。」钱无庸道，

临渊放下手中的奏折，看着钱无庸。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钱无庸还抱着这把紫檀算盘，在御书房里跟他算了一晚上的账，算到后半夜，得出的结论是：户部连灯油钱都得省，陛下的龙袍，能不能多穿两年。

那时候，钱无庸的脸，苦得像能拧出水来。

「钱尚书。」他说，「朕记得，上个月你还跟朕哭穷，说户部连灯油钱都要省。」

「那是真穷！」钱无庸喊冤似的，「上个月户部账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可如今……陛下，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了。」

他说着，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

「陛下，这一夜，臣替您赚了一个国库。」

临渊忽然也笑了。

御书房里的灯，晃了晃。他记得，上个月钱无庸来哭穷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位置，也是抱着这把算盘，可那时候，这把算盘拨出来的，全是坏消息。今夜，同一把算盘，拨出来的，是一座国库。

「好。」他说，「那朕问你，这一个国库，你打算怎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