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站在院门外没有退。
对面土路上那七八个人听到那句话之后脚步顿了一下，最前面那个人偏头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队伍里分出来两个人往两侧散开，朝杨树林的方向移动。陈不凡没有去看那两个人，掌心还贴在地面上，纹路跳动的位置告诉他——树林里埋伏的那几个人正在往老宅侧面的方向包抄。正面土路上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姓谭，陈不凡在保定旧货铺里听老头提过这个名字，跟谭守一是不是一个谭没人说得清，但他手底下这些人脖子上挂的细绳挂坠跟之前在面馆里来谈价的那几个人一模一样。姓谭的走到距离院门大约十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把手插回口袋里：“我再问一次。东西交不交？”
陈不凡站在院门外把手从地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我说了，你们再往前走三步，我就把石板盖回去。石板盖回去之后你们得自己掀。掀石板的声音我在堂屋里听得见。你们人再多，掀石板的时候总得分出人手来对付我。你们觉得划得来就往前走。”
姓谭的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那七八个人重新迈步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阵形从散开的包抄变成了集中的正面推进。陈不凡数着他们的步子——第一步踩在土路上，第二步踩在草茎上，第三步落地的同时他转过身朝堂屋里喊了一声：“廖叔，盖石板。”
廖姓人在堂屋里蹲着，听到喊声一把把石板掀起来又盖回去，石板落位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姓谭的听到那声响脚步猛地顿住了，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陈不凡站在院门外转过身来面对他们：“石板盖回去了。你们现在往前走，走到堂屋里还得再掀一次。掀石板的时候你们得分人。分人的时候阵形就散了。阵形散了之后你们觉得还能堵住我？”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土路边缘，把手掌重新贴在地面上按了一下。掌心纹路跳了一下，侧后方杨树林里那几个人已经摸到了老宅侧面，正在墙根底下蹲着等信号。陈不凡抬起头朝树林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树林里那四个别蹲了。墙根底下的草是干的，你们蹲下去的时候踩断了好几根草茎。我在堂屋里坐着都能听见。”
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动了一下，四个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朝姓谭的那边靠过去。正面土路上的人加上树林里出来的四个，一共十二个，在土路上站成了一排。姓谭的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身后的那些人开始互相看来看去，阵脚不如刚才稳了。陈不凡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脚边，蹲下来把袋口解开，把那枚原件“谷”字扣从里面取出来握在左手里，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守”字扣。两枚扣子并排摊在掌心里：“你们要的东西在堂屋地面下面。但那个结构缺了两个角。缺的那两个角在我手里。你们把石板掀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走，搬回去也拼不出完整的一套。你们上面的人如果真要完整的一套，得先跟我谈。谈不拢的话你们搬走那些东西也是散的，值不了你们上面的人开的那个价。”
姓谭的站在土路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身后那十二个人开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扭头去看姓谭的脸色。姓谭的盯着陈不凡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们上面的人开了价？”
“你们在面馆里来谈过价。那个方脸的，脖子上挂着细绳挂坠的，在我面馆里坐了三天。他开了价，我没回。他回去之后你们上面的人换了你过来。你带的人比那个方脸多，但阵形不如他稳。”陈不凡把那两枚扣子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把布袋重新挎回肩上，“你们上面的人想买，可以。但得换个方式谈。你们带人来挖，挖出来的东西是散的。你们上面的人拿到散的也拼不回去。不如坐下来谈，你们拿东西来换，我把缺的那两个角给你们补上。这样你们上面的人拿到的是完整的一套。”
姓谭的站在土路上没有动，他身后那十二个人已经有人在往路边的车那边挪了。他站了一会儿，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十二个人开始往车的方向退，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姓谭的等他们都退到车旁边之后才转过身来看了陈不凡一眼：“我回去跟上面的人说。你等着。”他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你刚才说石板盖回去了。我回去之后会跟上面的人说你把石板盖回去了。但上面的人如果让我再来一次，我不会只带十二个。”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三辆车发动起来沿着乡道往南驶去，扬尘在午后的光里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陈不凡站在院门外等那三辆车走远了才转过身走进堂屋里。廖姓人蹲在石板旁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吓我一跳。你让我盖石板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万一他们真冲进来呢？”陈不凡在堂屋里蹲下来把石板掀开看了一眼浅坑里的东西，确认它们都还在原位，把石板重新盖回去踩平：“他们不会冲。他们上面的人要的是完整的一套。散了的东西不值那个价。他们回去之后上面的人会算这笔账，算完了就知道冲进来不划算。”他站起来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桌面上，把那两枚“断”字扣和“续”字扣从浅坑里取出来搁在布袋旁边，“这两枚明天换个地方放。不能再放在这里了。他们下次来如果只带人不动脑子，还是会往这里冲。”周远从门口走进来蹲在石板旁边看了一眼：“换哪里？”
“换到面馆去。面馆里我天天守着。他们想挖，得先过面馆这一关。”陈不凡把那两枚扣子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三辆车已经拐上乡道走远了，村口只剩下一片被车轮碾过的扬尘正在慢慢散开。他转过身来对着屋里的两个人说了一句话：“明天把这两枚扣子带回面馆。这里留个空的浅坑。他们下次来挖，挖到的是空的。他们挖空了之后就会明白——东西已经不在孙家坡了。他们想凑齐，就得来面馆找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