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早上陈不凡把面馆的门板推开一半，跟往常一样营业。
袁敏在灶台后面烧水，苏晚晴把桌子擦了一遍，周远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把报纸摊在桌面看。陈不凡自己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目光偶尔从窗帘缝里往外扫一眼。巷口对面那辆深色轿车没有出现。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老邻居路过的时候往面馆里看了一眼，有人进来吃了碗面，有人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中午的时候墨承从后巷进来，在桌前坐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后巷没人。巷口对面那辆车今天没来。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几个人。”陈不凡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来：“他们给了三天期限，今天才第一天。他们可能在等我们主动联系，也可能在别的地方盯着。先不管他们，把该做的事做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排扣子和石片从格子里取出来，在桌面上重新排了一遍。他把那两枚“断”字扣和“续”字扣的空位留在圆形排列里，把其他扣子和石片按顺序摆好。排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个圆形缺了两个角，像一个被人掰掉了两片花瓣的花。他把这个排列留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老头，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袖口处有几道缝补的痕迹。他走进面馆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落在桌面上那个缺了两个角的圆形排列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跟陈不凡面对面。陈不凡认出了这个人——在西北旧路尽头那间屋子里等过他的人。他手里还有一枚“始”字扣，是从那间屋子的木匣里拿到的。那个人说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三天，然后走了。现在他坐在面馆里，面前放着一杯袁敏端过来的热茶。
“你从西北来的。”陈不凡把茶杯搁下来，看着对面这个人。
“从西北来的。你走之后我又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几天。昨天往南走，路过保定的时候听说你在孙家坡把最后两枚扣子放回去了。我过来看看。”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缺了两个角的排列，“你把‘断’和‘续’放回去了。那个结构完整了。现在有人想买你手里这些东西？”
“有人开了个价。三天之内给答复。我打算拖着。”陈不凡把那枚“守”字扣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你之前见过这些人吗？脖子上挂着细绳挂坠、坠子上有一小块铜片的那种。”
老头把那枚“守”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刻字，放回原处：“见过。在南边那条河边上。他们在我棚子里喝过茶，问过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姓陈的人。我说没见过。他们走了之后又来过一回，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他们是在找这条线上的东西。但他们的目的跟我不一样。我是替人走线的，他们是替人收东西的。他们上面的人想把这些东西收齐了放在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不是孙家坡。”
“他们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们没有说过。但我在南边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句——他们上面的人姓谭。跟谭守一是不是一个谭，我不清楚。但姓谭这个姓在这条线上不多见。”老头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陈不凡一眼，“你拖着不给答复是对的。他们如果真想要这些东西，会自己加价。但他们加价之后如果还是拿不到，就会换一种方式。你要做好准备。”
陈不凡点了点头，把那枚“守”字扣收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五枚“谷”字扣从布袋里取出来，把那枚原件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位置，把四枚仿制品排在旁边。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整个桌面——二十枚扣子里缺了两枚，七块石片全在，五枚“谷”字扣排在靠前的位置，那枚原件放在正中间。如果那些人再来，他会把这个排列拿给他们看。他会告诉他们——东西已经放回去了，缺的那两个角在别处。他们想买，得拿别的东西来换。他把那枚原件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扣子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捂暖。他转过身来对着桌边的几个人说了一句话：“明天是第二天。他们可能会派人来看。如果来了，就让他们看这个排列。告诉他们——东西不全。缺的那两个角在别处。他们如果要完整的，得拿别的东西来换。如果拿不出来，就让他们等。”
第二天上午那几个人没有来。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还是那个方脸男人，但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他走进面馆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缺了两个角的排列，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们上面的人说了，你手里的东西不全。缺的那两个角在哪里？如果你能告诉我们缺的那两个角在哪里，我们可以把价格再往上加。”陈不凡坐在对面把那枚原件“谷”字扣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刻字，放回原处：“缺的那两个角在别处。但那个地方我不会告诉你们。你们如果要完整的，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换。拿这条线上的东西来换。别的不要。”方脸男人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们上面的人说如果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但你要想清楚——这条线上不止你一个人在走。别人也在走。如果你手里的东西不全，别人手里的东西可能会比你全。”他跨出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远了。
陈不凡站在桌前把那枚原件收进布袋里，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转过身来对着桌边的几个人说了一句话：“明天是第三天。他们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如果来了，就把这个排列拿给他们看。如果没来，我们就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