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关张的时候他照例把面具从门口取下来擦了一遍。擦到黑面的时候，他把面具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两道划痕还在，没有增加。他把灰面翻过来看背面那片光滑的圆面——圆面干净，没有人的轮廓，左肩也没有酸。他把所有面具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关好铺门。

锁好铺门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色比前几天清透，月亮升了一截，把巷子里石板路的缝隙照得比白天清楚一些。他站在门口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黑沉沉的，树底下没有人，树根旁边的落叶在那道脚印之后没有再被踩过，还保持着下午他看过之后的状态。

他转身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厨房窗子里透着暖黄色的光，隔着窗纸能看见两个身影在灶台前面——小野蹲在灶膛边添柴，小渔站在灶台前面把锅盖揭开了一下又盖上。她的动作不快但稳当，像是做惯了这件事。

陈妄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渔正背对着他往碗里盛汤。她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一句：“哥，汤好了。你歇一下再喝。”

陈妄在桌边坐下来。小渔端着两碗汤放在桌上，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她自己没有坐下，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汤凉。陈妄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煮得烂了，带着一点陈皮的清香。他继续喝第二口。

小野从灶台边站起来，端着自己那碗汤在对面坐下。三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喝着各自的汤，屋子里安静，只有喝汤时碗沿碰嘴唇的细响。小野喝完了把碗放下，抬手抹了一下嘴：“哥，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

“关张之后站了一会儿。”

小渔在灶台边没动，手里端着半碗汤还没有喝完。她背对着他们站着，像在想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碗放下，轻声说了一句：“哥，我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院墙外面的声音比平时远了一些。”

陈妄放下碗：“远了一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平时能听见巷口有人走路说话的声音，今天听不清了。”小渔说，“像隔了一层厚东西传过来的。”

陈妄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和册子上那行字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物移人动”。如果墙外面的声音被“隔厚了”，那是不是说明他铺子里的那排面具聚在一起形成的场，正在往周围扩散？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不大，院子里的石榴树的叶子在微微摇动。他走到院墙边上站了几秒，侧耳听了一下——巷口确实有人走路的声音，但确实比平时模糊了一层，像隔着一层半透的东西。

他回到屋里，在桌边重新坐下。小渔已经回了里屋，门虚掩着。小野把碗收了正在水池边洗，水声哗哗的，在水池里打着转。陈妄坐在桌边没有动，那本旧册子的两行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八面聚于一处者，其所处之处不可久留。久留则物移人动。”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八张面具聚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周围的事物就会开始“移动”——他想起黑面自己在夜里震动过，想起灰面的圆面里出现过轮廓，想起金面在有人跨过门槛时闪烁过。那些也许不是面具各自单独的脾性，而是它们凑在一起之后才会有的反应。

他站起来，把碗送到水池边让小野洗了，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他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枕头底下那截竹签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那两行字他没有告诉小野和小渔全部的内容。但他说到做到——明天他要做的事情是：把那排面具的位置重新安排一下，让它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看看到底会有什么变化。

他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了那行小字：“三日内不移，首面自转。”首面是哪一张？白面挂在左边第一副，金面在它旁边，真目在第三副，青面在第四副，灰面第五副，瓷面第六副，暴怒第七副，黑面第八副。如果“首面”指的是左边第一副，那就是白面。如果“首面”指的是第一张被找到的面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把这个问题留给了明天。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摸了一下那截竹签的尖端，那粒黑色颗粒还在，没有变化，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大。它在竹签的纹路里待着，像一粒被种进去的种子，等着什么条件到了才开始生长。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