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陈妄，等着。

陈妄没有回答。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在试探我”这个念头，然后选择不接话。他等了几息，见孟掌柜没有继续追问，开口说：“你刚才说的量大——多大算大？”

孟掌柜看了他一眼，像是对他“不接那句试探”这件事有了判断。他没有再提米的事，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你要的粮、油、盐、面、酱，我都能供。我孟记的船走外城水路，不归何家管，不归赵家管。我供的货，你卖出去是什么价我不问。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签三年的包销契。每月固定量，你按月提货。提不走也得付钱。”孟掌柜把那张纸推过来，“你禁城要是撑不到三年，这张契会拖垮你。你要是撑住了，三年之后你中环街就不是现在的价了。”

陈妄低头看着那张纸。“三年太长了。”他说。

孟掌柜没有摇头，也没有松口。“你要是觉得长，现在可以转身走。”他说，“三年是我的底线。你考虑清楚。”

陈妄站了片刻，把纸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我明天来签。”

“带着立契的东西来。”孟掌柜说，“你铺子里的规矩我听说过。别人签契按手印，你立契的东西，不太一样。”

陈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码头做了四十年。”孟掌柜说，“消息不比你街上跑得慢。”

陈妄没有再问。他把纸在怀里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孟记粮行。他穿过码头上的麻袋堆和货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上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一些，每一步落地之后要想一下下一步。

到他回到中环街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他推开铺门进去，小野正蹲在柜台旁边整理那一排空了一截的货架，把几包盐往中间拢了拢，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满的。他听见陈妄进门，抬头看了他一眼：“哥，码头那边怎么说？”

“谈了一家。明天去签契。”

“签契需要什么？”

陈妄把孟掌柜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柜台上，看了几秒。“需要一样东西。”他说，“一件够重的东西。”

小野没有追问。他继续把盐包往中间拢了拢，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来：“那我回去做饭。”

他走出门口之后，陈妄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排空着的货架，然后转身进了铺子后面那间窄小的隔间，从床底木箱里摸出了那把黄杨木梳。

梳齿断了三根，柄上刻着一条小鱼。小渔的名字就是照着这条小鱼起的。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坐在门槛上梳头，梳齿“咔嗒咔嗒”地响。他攥着梳子站在隔间里，没有灯，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条窄光落在他攥着梳子的那只手上。

他在黑暗里站了大约一息，或者两息，然后把梳子用一块旧布包好放进怀里。布包的棱角贴着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硬而薄的木质的边沿。

他走到柜台前坐下来，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怀里的布包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