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二牛把一张纸拍在顾寒桌上。

十二天。

顾寒拿起来看。

纸上画着四道门，底下是一排日子。

改一道门，停三天。二牛说，拆一天，装一天，灌铅等干加校准空跑一天。四道门，十二天。

四道门一起停？

不敢。二牛说，一起停，草原上的种断十二天，出事。

那你怎么排的？

二牛的手指头在纸上划。

分两批。头一批改一号、二号，停四天；中间隔五天，正常跑；后一批改三号、四号，停四天。最后合龙——四道门一起校，停一天。

一共几天？

十三天。二牛说，里头真正全停的，只有最后那一天。

顾寒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二牛。

这十三天里，少运多少货？

二牛早算好了。

按去年同期的数，十三天该过一千八百石。他说，这十三天，一趟都过不了。

春天要下地的种呢？

更紧。二牛说，清明前，边市三个市口要备齐四千二百石一级种。去年是分二十五天运过去的。今年扣掉十三天——

他顿了一下。

只剩十二天。

顾寒把纸放下。

二十五天的活，十二天干完。

干不完。二牛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差多少？

按一日三趟、一趟装七成算，二牛说，十二天最多跑两千九百石。差一千三。

屋子里静了下来。

温慎行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这时候他回过身。

那就别按七成算。

二牛抬头。

温先生？

一趟装七成，是五年前定的规矩。温慎行说，为什么是七成？

二牛答得很快：混装怕串味，重载怕偏框，还有

还有怕压。温慎行说，对不对？

那这七成里，温慎行说，有几成是真怕、几成是习惯？

二牛答不上来了。

温慎行走过来，从二牛手里拿过笔。

混装怕串味——那咱们这一趟，全装种薯，不混别的。串味的顾虑没了。

他在纸上划掉一条。

重载怕偏框——那是旧框的毛病。一号门今年换整石，三四号补灌铅。新框的偏框容差，比旧框大。

又划掉一条。

怕压——温慎行停住了，这一条划不掉。

划不掉。顾寒说。

那就留着。温慎行说，怕压也是能算的。种薯一石多重、堆几层、垫多厚的草，算清楚了，压到什么程度是压坏、压到什么程度是压不坏——这个数，二牛你能算。

二牛的眼睛亮了。

我能算。

那你算。温慎行说，算出来，能装九成，咱们就装九成。

接下来的半个月，二牛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出来那天，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攥着三张纸。

算出来了。

顾寒接过来看。

第一张：种薯堆载试验。一级种薯一石六十二斤，麻袋装，一袋一石二。垛五层，底层承重三百一十斤。压三天，破皮率百分之零点三。垛七层，底层承重四百三十四斤，压三天，破皮率百分之二点一。

五层是线。二牛说。

第二张：门框偏载容差。旧框偏载超三寸，门力读数跳；新框偏载超五寸才跳。

第三张，是最后的账。

按五层装、一趟装九成算，二牛说，十二天，能跑四千一百石。

差一百石。

差一百石。

顾寒看着这个数。

一百石。

一百石。二牛说，我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一日三趟改四趟不行——门力不够。加车不行——路上周转不开。加人不行——没地方睡。

顾寒把三张纸摞起来，摞齐了。

那就差一百石。

那怎么办？

顾寒抬起头。

往前挪。

二牛愣住了。

往前挪？

温先生上回说的那个词儿，顾寒说，叫透支。

他把手指按在日子那一栏上。

不是只有这十二天能运。他说，二月二十之前，门一直是通的。

可那时候运过去，种堆在边市仓里，要压一个月。

仓里能压吗？

二牛想了想：能。仓是干仓，去年修过。

压一个月，坏多少？

按五层堆，一个月…二牛的心算飞快，破皮率大概百分之一。一百石里坏一石。

那就这么办。顾寒说，从二月十一开始，门就不跑别的了。只跑种。跑到二月二十，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等改完门再补。

温慎行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

大人，这一挪，江城那边就断了。

顾寒沉默了一下。

江城那边，二月有一批冬药要入库，还有一批冷链周转。

断几天？

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