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入职的第一周,是在一块白板前度过的。
那块白板架在寿光农场临时租来的板房里,两米宽,一米五高,是苏曼从城里拉来的。周牧到的时候,板上已经写满了字,写得极乱,像算式,又像涂鸦。
这是什么?他问。
我算的账。顾寒说,你来看看,对不对。
周牧走过去,一行一行看。
第一行:
麦:一亩一石半 = 180 斤 洋芋:一亩 3000 斤
周牧皱眉:这个三千,是您估的,还是实测的?
实测的。
在哪儿实测的?
顾寒顿了一下:在很远的试验田。
多远?
很远。
周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做科研做久了,知道有些人有些数据,是暂时不能问出处的。
他看第二行。
生育期:麦 250 天 / 洋芋 90 天
这个对。周牧点头,马铃薯早熟品种,出苗到收获,九十天。中晚熟的一百一到一百二。
九十天够干什么?
什么够干什么?
灾年。顾寒说,三月下种,六月就能吃。麦子要等到明年五月。中间这十一个月,人吃什么?
周牧张了张嘴。
他没想过这个角度。
第三行。
留种:麦 1 斗留 1 斗 / 洋芋 1 斤留 1 斤,繁殖系数 1:10
这个不对。周牧说。
哪儿不对?
繁殖系数不止十。周牧拿起笔,在板上改,您说的 1:10,是按块茎切块算的,一株结七八个薯,一个薯切三四块。可如果您有脱毒苗,走微型薯这条路——一株脱毒苗,一年能出五六十粒微型薯。
他写下:
脱毒苗 → 微型薯(1:50)→ 原原种(1:15)→ 原种(1:20)→ 一级种薯(1:15)
理论上,周牧说,从一株苗开始,三年,能扩到二十万倍。
顾寒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三年。
三年一天都少不了。
我知道。顾寒说,所以我们要快。
第四行。
储藏:麦 晒干入仓 三年 / 洋芋 窖藏 放到明年春天
窖藏的温度和湿度控制不好,会烂,会发芽。周牧说,一烂就是一窖。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顾寒没答,只问:如果温度能控在四度,湿度八十五,能放多久?
八个月。周牧说,可您上哪儿找四度的窖?
我找得到。
周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板身上有股说不清的东西——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来确认一遍。
还有最后一行。顾寒说。
周牧低头看。
白板最下面,孤零零一行:
难吃。
周牧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洋芋难吃。
我知道难吃。周牧哭笑不得,可难吃是缺点啊。我们做育种,第一件事就是改良口感。淀粉含量、还原糖、干物质——都是为了让口感更好。
不用改。
不改?
不改。顾寒说,越难吃越好。
周牧彻底懵了。
他看着顾寒,像看一个疯子。
顾总——
周牧,顾寒打断他,我问你,一样东西,好吃,人抢着吃。灾年,人吃什么?
吃好吃的那个。
吃光了呢?
那就吃别的。
别的也没有了呢?
周牧说不出话了。
好吃的,灾年留不住。顾寒说,人饿急了,先吃的是最好吃的那个。吃到第二年春天,最好吃的那个,早吃绝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牧。
难吃的东西,灾年才留得住。
周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地一声,碎了,又重新长出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西北那个村子,想起房东的媳妇,想起她把粮省给男人和孩子,自己躺在那儿,三天没起来。
那时候那个村子里,最好吃的是什么?
是白面。
白面最好吃,所以先吃完。
吃完白面,吃玉米。吃完玉米,吃高粱。吃完高粱,吃糠。吃完糠——
就没有了。
周牧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读了个假的博士。
他学了六年怎么让东西更好吃。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难吃,是灾年的护身符。
他愣在那儿,愣了三秒。
然后他抓起笔,在白板上那行底下,用力画了两道横线。
顾总。
我服了。
服什么?
服您的逻辑。周牧说,我们做育种的,想的是怎么让人吃得更好。您想的是怎么让人活得更久。这两个不是一个事。
哪个更难?
您的难。周牧说,吃得更好有标准,活得更久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