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静了一拍。

然后有人骂了一声“操”。

“谁骂的？”林野问。

“我。”一个粗嗓子应道，林野听出来了，是第三编队的赵大柱，“向导，对不住，我憋不住。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咱骗它，它攒咱，它拿咱的假信号当花名册，这仗打得跟小孩打架似的，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它还带记小本本的。”

“赵大柱。”林野打断他。

“到！”

“你刚才喂的哪个方向？”

“左舷三十度！我喂它往左跳！”

“母舰现在在让你往哪喂？”

赵大柱沉默了两秒，然后嗓门突然炸了：“右舷！它憋着嘴往右舷扫！它在找我右舷的假信号！它拿我左舷的假信号算出我右舷的真空档了！”

“别喂了。”林野说，“所有舰听着，刚才喂过假信号的，现在立刻停。你们喂的每一个假信号都在给它做花名册。赵大柱，你右舷方向是坟场还是虚空？”

“虚空！右舷再扫两下就把我右翼全摸清了！”

“听见了？”林野的声音陡然拔高，“母舰要把我们全摸清。它攒假信号做表，表做完了它就知道我们每一艘舰的跳频规律、位置习惯、真假信号比例。到那时候它闭着眼都能骗我们。谁再喂，谁就是给它递花名册。”

频道里三百艘战舰同时哑了。引擎声还在轰，但没人说话。林野能听见有人在咬牙，咯咯响。

“苏清禾。”他切到私人频道。

“在。”苏清禾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有点硬，像绷紧的弦。

“你母亲那边，服务器里，我爸看到了什么？”

“等等。”苏清禾停了两秒，“我妈说，你爸说，母舰憋着嘴扫的时候，它在用二阶地能的原理反向摸我们。它在拿假信号当探针，每扫到一个假信号就贴标签，标签贴够了它就能算出真信号藏在哪儿。你爸说你的二阶地能感知能摸到它的扫，你只要在它扫的时候反向干扰，把它贴的标签全弄乱——”

“它做的表就废了。”林野接上。

“对。你爸说让你把二阶地能感知推到最大，摸到它贴标签的节奏，它贴一个你乱一个，它做一张废一张。”

林野把二阶地能感知往母舰那边推到底。他能摸到母舰在扫，慢慢地扫，每扫到一个假信号就贴个标签。他摸到标签的节奏了，一下，一下，一下，像缝纫机在扎布。他找到它扎针的间隙了，每扎两下有个极短的停顿。

“舰队，我是向导。换频率。所有舰听我口令，十秒内切到备用翻译者频率。备用频率母舰还没吃过，它攒的全是老频率的假信号，一换频它做的表全废。但十秒，母舰十秒内能学走三成。谁动作慢，谁就把新频率喂给它。”

赵大柱的声音插进来：“向导，我有个主意。”

“说。”

“咱别全切。留二十艘舰用老频率接着喂。喂得再狠点儿，让母舰以为咱没换频，让它接着攒老频率。等它攒得正起劲，咱剩下二百八十艘切新品，给它来个——”

“声东击西。”林野笑了一声，很短，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大柱，你他娘的打仗不靠脑子，靠直觉。”

“嘿嘿，我娘说我打小就贼。”

“行。赵大柱，你带十九艘舰留老频率，接着喂。喂得越香越好。其他人，跟我切新频。十、九、八——”

倒计时在频道里响起来。林野的手按在扶手上，指头跟着数敲。二阶地能感知里，母舰还在扫，还在贴标签。它在算赵大柱的右舷真空档，算得正起劲。

“——三、二、一。切。”

三百艘战舰的频率同时往下一沉。二百八十艘切了新频，二十艘留了老频。赵大柱那二十艘舰突然开始猛喂，往左、往右、往上、往下，喂得毫无章法，喂得像一群疯狗在乱叫。母舰在扫，在贴标签，它把赵大柱二十艘舰的老频率假信号全攒嘴里了，攒得满嘴都是——

“赵大柱，往左喂！连喂三次！”

赵大柱没问为什么。他那二十艘舰猛地往左喂了三次。母舰扫到左舷，贴标签，贴完了往右舷扫，它拿左舷的假信号算出右舷的真空档了，它张嘴往右舷吸——

吸了个空。赵大柱二十艘舰早切了新频，右舷干干净净，一个假信号都没有。母舰吸了一嘴虚空，嚼了两下没嚼出味儿来，它愣了。

“二百八十艘，现在！所有新频舰往坟场方向全速跳！连续跳！不要停！”

林野的嗓子喊劈了。二百八十艘战舰同时往坟场方向跳，跳得整整齐齐，跳得震天响。母舰还在嚼那嘴虚空，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二百八十艘舰已经跳出去老远。

“赵大柱，收！切新频！跟上来！”

二十艘舰齐刷刷切了新频，一头扎进大部队。母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攒了一嘴废纸。它在跳，在转，在停，在找。但二百八十艘舰的新频率它还没吃透，它攒的老频率假信号全废了，它做的表全是错的，它算不准，它猜不透，它追不上。

林野靠在椅背上，后背全是汗。二阶地能感知里，母舰的扫停了。它不扫了。它停在原地。

“阿尼尔。”

“在。”

“母舰现在在干什么？”

阿尼尔那边安静了五秒。然后键盘声停了。

“它在停。”阿尼尔的声音有点怪，“它不跳了。它停在那儿。它在……看。”

“看什么？”

“看你们跳。它在看二百八十艘新品舰怎么跳。它在看赵大柱那二十艘怎么跟。它在看你们的阵型怎么合。它不急了。它刚才急是因为它在攒，现在它不急是因为——”

“它学完了。”林野替他说完。

“对。它把新频率也吃透了。林野，它下一跳，会跳得比你准。”

通讯器里突然插进苏清禾的声音，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丝颤：“林野，我妈说，你爸说，母舰刚才停的那五秒，它在往服务器里发东西。它在发一段频率。那段频率——”苏清禾顿了一下，呼吸声突然重了，“那段频率是你爸的脑波频率。母舰把你爸的脑波频率吃进去了。它现在在学你爸的思维模式。它在学怎么像你爸一样想。它想变成你爸。”

林野的手悬在扶手上方，一动不动。

“它想变成我爸？”

“你爸说，母舰学的不光是骗术。它学的是‘人’。它先学赵大柱的跳频习惯，再学你的指挥节奏，现在它在学你爸的脑子。它要变成一个人。一个会骗人的人。一个会打仗的人。一个你打不过的人。”

林野闭上眼。二阶地能感知里，母舰停在原地，安安静静，像一个刚吃饱的人在打盹。但它不是在打盹，它在长脑子。它在学怎么像人一样想。它在学怎么像他爸一样骗。

“苏清禾。”他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你妈，告诉我爸，我知道了。母舰在学我爸。那我们就让我爸骗它。我爸最会骗人了。”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苏清禾轻轻笑了一声，带着鼻音：“我妈说，你爸说，‘这小兔崽子，学会用他爹了。’”

林野咧了咧嘴。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尼尔的声音又插了进来，这回紧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野——母舰——母舰动了。它没往坟场跳。它往——它往地球方向跳了。”

林野猛地坐直了。

“它不追我们了。它去地球了。它要在我们打完坟场之前，先把地球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