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盯着窗外。三百艘战舰还在跑，星星还在退。后段那些船里，母亲还在抱孩子。老工程师还在念孙女的名字。五十艘护航舰的舰长们刚打完一波，正在喘气，正在补弹药，正在等着他说下一句。

他脑子里在跑。快跑。使劲跑。

“阿尼尔，”他开口，“收割者集结要多久？”

“集结完成——我估计——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它们会同时从七个方向压上来。”

“四个小时。”林野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坟场还有多远？”

“按当前速度——六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它们会在我们到坟场之前两个半小时压上来。”

“对。”

“如果我们在它们集结完成之前先动手呢？”

阿尼尔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长，长得林野以为通讯断了。

“你说——主动出击？”

“对。护航舰五十艘，不能等它们集好了再打。等它们七个方向同时压上来，五十艘船挡不住。五十艘船挡不住七百个收割者。但如果在它们集到一半的时候打——打它一个集结点的措手不及——能不能拖慢它们？”

阿尼尔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这次快得像疯了。

“理论上——可以。收割者集结需要编队同步，如果我们打掉一个集结点，其他点的收割者会重新评估路线，会等待增援，会——队，会延迟集结。但林野，护航舰出击意味着后段在出击期间没有掩护。如果收割者这时候派小股部队绕后——”

“所以出击要快。打了就跑。跑回来护后段。再打。再跑。骚扰。不让它们安心集。让它们每集一次就被咬一口。集一次被咬一口。集到它们烦。集到它们怕。集到它们觉得——追这支舰队不划算。”

苏清禾在旁边听着，手指不敲膝盖了，改攥着扶手，攥得跟林野一样紧。

“林野，”阿尼尔的声音低下去，“这个打法——护航舰要跑很多趟。每趟都有风险。五十艘船——可能要折掉几艘。”

林野闭上眼。

折掉几艘。几艘船。每艘船上有人。有舰长。有炮手。有轮机的。有做饭的。有刚在通讯频道里冲他吼“向导我们打我们赢我们笑”的那个嗓子劈了的舰长。

“我知道。”他说。

他睁开眼，切到护航舰频道。五十个光点在屏幕上闪，刚打完第一波，还在喘，还在补弹药。

“护航舰。我是向导。”

频道里安静下来。五十个舰长都在听。

“第一波打得好。现在说第二件事。收割者在集结。七个方向。它们想集好了压死我们。我们不让它们集。你们五十艘，分五组，每组十艘。轮流出击。打集结点。打了就跑。跑回来护后段。再出去打。再跑回来。骚扰。不让它们安心集。每集一次被咬一口。集到它们烦。集到它们怕。”

他停了一下。

“这个打法有风险。出击的时候后段没有掩护。你们可能要折船。折人。我不瞒你们。谁不愿意去——说。现在说。我不怪。”

频道里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嗓子劈了的舰长先开口，声音粗得跟砂纸磨铁一样：“向导。我船上有三十二个人。二十个是我从旧舰队带过来的。十二个是启航前刚补的。昨天有个新兵问我，舰长咱们能赢吗。我说向导在呢。向导说能赢咱们就能赢。向导——你说能赢吗？”

林野对着通讯器说：“能。”

“那还说什么。我第一组。打头阵。”

频道里炸了。五十个舰长抢着报名，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有人在骂“你他妈上一波冲太前了这回轮我”，有人在喊“我船弹药满的让我先上”，有人一声不吭直接开始打引擎预热，轰的一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林野笑了。

“别吵。五组轮换。第一组打头阵。第二组跟后面补位。第三组护后段。第四组待命。第五组——第五组陪着母舰。苏清禾在母舰上。我妈在母舰上。我爸在服务器里。第五组给我看好了。”

第五组的舰长在频道里应了一声，嗓门大得苏清禾在副驾驶上都听见了，她笑了一下，冲林野比了个大拇指，大拇指转了个方向冲下，意思是“就这？”，嘴上却说：“第五组那舰长嗓门真大。”

“嗓门大才镇得住。”林野说。

他切回科学官频道：“阿尼尔。第一组十艘出击。你盯着收割者集结点的动态，给我实时更新。哪个点集得最快先打哪个。哪个点防空弱先打哪个。明白？”

“明白。第一组出击路线——我建议绕左翼弧线，避开它们主探测扇面，从侧后方切进去打。”

“听你的。你是指挥导航。我是指挥打不打。”

“行。”

阿尼尔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这次节奏稳了，跟节拍器似的。

林野靠在座椅上，攥扶手的手松开。心跳还在跳，一下一下，顶着三百艘战舰往前跑。护航舰第一组十艘已经脱离编队，向左翼弧线切出去。屏幕上十个光点拉成十条线，线尾带蓝焰，蓝焰在星星的背景上格外扎眼。

“林野。”苏清禾在旁边喊他。

“嗯。”

“我妈说你爸在服务器里又说话了。”

“说什么？”

“他说——‘这小子比我当年强。我当年只会跑。他敢打。’”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鼻子发酸。

“你爸当年要是不跑，哪来的我。”

苏清禾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抬手抹了一把。

通讯器里阿尼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紧得跟第一回一样，甚至更紧，紧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林野——第一组出击路线确认。但是——等等——”

键盘声停了。林野的心跳停了一拍。

“怎么了？”

“收割者集结点的数量——从七个变成十二个了。新探测到五个点。在舰队正后方。阿尼尔的声音在抖——它们不是从各个方向来汇合。它们是从各个方向来，汇合之后——再分。它们分出一支往我们正后方绕。它们要堵后路。它们要把舰队包成饺子。正面集结点是牵制。真正的杀招在屁股后面。”

林野盯着战术屏。十二个红色集结点在舰队周围亮起来，亮的那个刺眼，跟十二根针同时扎在他眼球上。正后方那五个点排成一道弧，正在慢慢合拢。

饺子皮在收口。

“第一组——取消出击。回防后段。”他下令，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第二组、第三组——全部后段。护后段。第五组——母舰前移，插到舰队中段。第四组——跟我走。”

“林野？”苏清禾看他。

“收割者包饺子。我撕饺子皮。”

他切到全舰队频道，深吸一口气。

“舰队。我是向导。情况变了。收割者想包我们饺子。正后方五个集结点在收口。我说——不让它们收。第四组十艘跟我走。打正后方。撕开一个口子。把饺子皮扯烂。护航舰其余各组——护住后段。别让它们咬。我撕开口子你们就钻。听懂了吗。”

频道里五十个舰长同时吼：“懂了。”

林野攥着扶手，手心的汗把金属面浸得滑腻。他心跳在加速，三百艘战舰跟着他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稳。

“那走。”

第四组十艘护航舰从舰队中段脱离，跟着主舰转向，迎着正后方那五个正在合拢的集结点切过去。星空在退。星星在拉成线。收割者在合围。林野在往前冲。

通讯器里阿尼尔的声音追上来：“林野——正后方集结点——有东西——等等——那不是收割者编队——那是——”

通讯断了。

林野的心跳停了一拍。三百艘战舰的引擎同时顿了一下。

“阿尼尔？阿尼尔！”

通讯器里一阵沙沙响。然后阿尼尔的声音挤出来，很小，很远，像被人掐着脖子从牙缝里逼出来的：

“林野——正后方那五个集结点——不是空的。它们有东西在等我们。它们知道我们会打后路。它们——它们把主力藏在后面。正面是诱饵。后面是刀。它们等我们扑后路——然后从正面压上来。前后夹击。林野——它们会算。它们会——”

通讯又断了。

林野盯着窗外。正后方那五个红点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第四组十艘护航舰跟在他后面，引擎轰鸣。

他攥紧扶手。心脏在跳。舰队在跑。三百艘战舰在跟。星空在退。

它们在笑。它们一直在笑。

他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很短。很硬。

“那我也藏一手。阿尼尔——联系唐冉。让唐冉把翻译者频率——调成进攻模式。我要让收割者算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