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扳开舱门，两万米地底的气流灌进来，三个人同时闭嘴。

跟地表的空气完全两码事。没有汽车尾气和工业粉尘那种燥乎乎黏腻感，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植被腐烂后的潮腥，底下压着一层清冽凉劲，像深山里化冻的溪水擦过舌面的感觉。苏清禾面显上的氧气读数跳了两跳，停在14.2%。

他怔了一下，掀了面罩。

能喘气。深吸一口，凉意往脑门上顶，甜的。这空气带甜。

老韩紧跟着掀面罩，供氧罐直接拧关停。往外伸脖子探风向，喉结滚了滚：操，我家楼下菜市场都比这儿更像地底。总部那帮人要知道两万米以下是这味儿，怕是连猴子都想派下来。

林野最后一个动。没急着掀面罩，先在门口站了三秒，盯着氧气浓度稳住了没往下掉，才咔嗒解开密封锁扣。空气冲进肺里，预想中的灼烧感没有，喉咙不紧不酸，气管一路通畅到底，就是凉，凉得后槽牙磕了一下。

供氧系统全停。林野把面罩卡在头盔外侧，应急备份待命。

老韩第一个迈出去。靴子踩在碎石层上嘎吱脆响，往前踏了五步站定。平台比他预估的大，半个足球场面积，灰黑岩面布满龟裂纹但踩上去扎实。往外延展二十五六米戛然而止，边缘外头是豁然洞开的空。

他蹲下看——岩架一层一层呈阶梯向下铺，每层落差一两人高，表面覆着毛茸茸灰褐色东西，像铺了层老地毯。越往下颜色越深，到目力极限处近乎墨黑，岩架收窄，最下面汇成窄窄裂隙通道，两壁泛着星星点点幽蓝微光。

老韩伸手戳那层毛茸茸。指腹陷进去两毫米，软的，有弹性，一按一个坑，指头抬起来慢慢弹回。凑近闻，潮腥甜味从表面散出来，底下还压着一层泥炭发酵的醇厚底味。

活的。老韩扭头冲身后抬下巴，来摸，这东西有弹性。

林野蹲下来捻了两下搓指腹，留一层极薄暗绿色渍痕，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动。

采样。苏清禾从后面递上采样铲和密封袋。他嘴唇还带着刚才吓出来的苍白，但眼神重新聚了焦，腰侧应急枪挂得稳稳当当，每一步精准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

苏清禾顺着苔藓延伸方向往裂隙通道扫了一眼。入口一米多宽，两壁几乎垂直，坡面斜度四十度左右，苔藓一直铺到底部。他在心里过了过地形。

正前方三十米平台收窄变陡。左侧岩柱坍塌堆积，散落物不稳定。他视线来回犁了三遍，右侧开阔。悬浮石头离咱们最近二十到二十五米，速度不快但轨迹没规律，撞上了才知道变向。

林野点头，封好样本，站起来往前走。

越往深处，空气里那股凉甜越明显。岩面从深灰渐成灰蓝，再往前走灰蓝里泛出一层极淡的荧光绿，像夏天夜里萤火虫尾巴的幽光，一段一段嵌在岩层纹理里若隐若现。

苏清禾忽然放缓脚步。

三个人同时站住。他指向右前方十米处一面岩壁，那块跟周围所有自然断面都不一样——周围全是粗粝的碎裂面，唯独那一块平整得扎眼，工工整整立在那里像被人砌出来的墙。

三个人靠过去。越近越清楚，岩壁上布满细孔，密密麻麻却整整齐齐。每个孔眼筷子粗细，横成排竖成列，行距列距几乎看不出误差。孔洞边缘没有岩石碎裂毛茬，没有水流侵蚀波纹，一圈一圈光滑得反光。

这尺寸。苏清禾压低声，不是钻机打的，钻头旋转会留螺旋纹。你看这个，光面，干净孔，直的。

老韩拿指头捅了一个孔，指节没入多少触了底，孔壁光滑得摸在瓷面上。换小指推进去一截，指腹触到底部一层薄东西，软中带韧，像层皮。

有底，底上有层膜。清禾说对了，这他妈不是钻出来的。钻出来的孔内壁全是糙的，这个你拿舌头舔上去都滑。

林野蹲下来，从工具箱抽出柔性探针。筷子粗细的金属软杆前端嵌着微距摄像头和触感反馈头，手腕稳稳推进孔里。面显传回画面——孔道内壁覆盖一层极薄透明覆膜，灯光下反射幽蓝微芒，像蜻蜓翅膀的角质层。探针触底，反馈信号跳了一下，温度比孔道口气流高了将近三度。

录了。林野缓缓退针。

他心里已有初步判断。等间距等孔径的规整圆孔，内壁光滑有覆膜，毫米级统一。不在任何已知地质现象清单上。

继续往里走二十来步，岩面收窄，两侧岩壁拢成天然夹壁，头顶压低。夹壁尽头，岩壁颜色变了。

灰黑色底色还在，但表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结晶簇。每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边缘磨得圆润。颜色从深蓝到墨绿到紫黑渐变交错排列。最要命的是它们在发光——光从晶体内部透出，幽幽匀净，像深海两千米以下水母自带的那种冷光。头盔灯照上去它们亮，灯挪开照常亮，亮度分毫不减。

苏清禾站在蓝绿色结晶跟前没动，面显环境光传感器读数闪了又闪。不衰减。从站到这儿到现在，光通量输出曲线是一条直线。平的。

老韩切能量探测模式怼上去，屏幕数据猛地往上顶了一大截。他盯着数字看了半天，嘴张着没合上：能量密度比地表已知矿物高出两个数量级。波形平得跟尺子画的一样，零衰减零波动。这玩意儿理论上可以一直亮到宇宙热寂。

林野走近墨绿色结晶，蹲下平齐。一股细微清苦味钻进鼻腔，像矿物粉末溶舌尖的涩凉。晶体表面光滑温润，不像石头，像打磨过的老玉。

苏清禾递过采样铲。林野握在手里，铲尖对准一簇墨绿色结晶根部，紧贴基岩切入。

铲刃刚贴上去，那簇结晶地颤了一下。极轻极短，像琴师随手拨了根弦。

三个人同时僵住。

你动了它。老韩退了一步。

林野没停。铲刃稳稳推进半寸切入基岩裂隙，手腕微翻撬动。咔的一声脆响，一小块连着基底岩皮的结晶簇脱落。断面处的光芒猛地翻涌了一下，像静水里砸进石子，蓝绿色光波向外漾了两三圈，重新收拢归位，恢复刚才的亮度。

林野把样本装进透明密封罐。罐盖拧紧的瞬间，墨绿晶体在罐内幽幽亮着，光透过罐壁渗出来打在他戴手套的虎口上。

再采两簇。不同颜色。

老韩接替他在左侧撬了一簇偏蓝的。苏清禾往右，在悬出的凸岩上铲了一簇紫黑。两分钟后，三只密封罐并排摆在岩面上，墨绿深蓝紫黑三色光晕交叠，在灰黑岩面洇出一小片迷蒙彩色光斑，像极光碎屑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