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已经在他身体里了。
林野站在帐篷外,望着茫茫戈壁滩。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伸手摸了摸后背,什么也摸不到,但他知道那把钥匙就在脊柱旁边,像一颗种子,安静地蛰伏着。
“林哥,数据算出来了。”
帐篷里传来眼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林野转身钻了进去。帐篷不大,挤着五个人。何教授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色发白。老陈蹲在地上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察觉。胖子抱着监测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眼镜指着电脑上的三维地质模型,光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按照你给的那个算法,最优解在这里。”
那是戈壁深处的一处断裂带,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四十公里。地图上显示那里地质结构复杂,裂隙发育,岩层松散程度在整个区域里排第一。
“我之前也怀疑过这个点位。”何教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从地质学上讲,那里太不稳定了。地层活跃度高,稍有不慎——”
“稍有不慎,我们就全埋在里面。”林野接过话,语气平静。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老陈把烟头掐灭在地上,抬头看着林野:“小野,你确定你那个什么坍缩演算靠谱?”
“靠谱。”林野说得很干脆。
但他心里也没底。金手指的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清楚。他只能说算法,说数据,说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合理的推演过程。真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他背上的钥匙在发烫。从昨晚开始,那种温度就在持续上升。不是灼烧,更像是一种指引,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拉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就在那个方向,一千二百米深处。
“如果数据没问题,我同意选这个点位。”何教授推了推眼镜,把手里那沓纸递过来,“让你们看一下这个。”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这是我通过关系从内部渠道拿到的。”何教授压低声音,“那天地面监测站记录到一次异常波动,能量释放级别相当于三点二级地震,但震源深度只有一千二百米。”
林野的手一紧。
三点二级地震的能量,从一千二百米深处释放出来。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那不是地震。”眼镜声音更颤了,“是某种东西被激活了。”
“或者是什么东西想出来。”老陈补了一句。
又是一阵沉默。
林野拿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下去看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万一你老师是故意害你呢?”胖子突然开口,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全是认真,“万一那块石头本来就不该传出来,万一他被人控制了,传给你的是一个陷阱呢?”
林野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次。从收到那块石头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老师为什么要寄给他?是真的信任他,还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把烫手山芋扔出来?那条银线是诅咒还是馈赠?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师如果真想害我,不会把三年前的监测数据藏在那封信里。”林野说,“那封信是他提前写好的,他算准了我会走到这一步。”
何教授叹了口气:“所以你决定赌一把?”
“对。”林野看着帐篷里的每一个人,“但你们不用跟我一起赌。点位定下来之后,你们可以在地面等我。我一个人下去。”
“放屁。”老陈第一个骂出声。
“你那个破探测仪我一个人操作不了。”眼镜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在抖,但话很硬。
胖子挠挠头:“我都跟到这儿了,你现在让我走,我回去怎么跟我妈交代?”
何教授苦笑:“我一把年纪了,要死也死在探路上。”
林野鼻子一酸。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行了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定方案吧。怎么下去,怎么上来,出了事怎么办,全给我写清楚了。”
那晚他们几乎没睡。
五个人围在帐篷里,对着地图和数据,一条一条地敲定方案。
眼镜负责技术部分。他根据地质模型,确定了最合适的钻孔点位和角度。要想穿透一千二百米的地层,常规设备根本不可能,但他们有林野提供的参数——通过对重力坍缩效应的逆向应用,可以在局部区域制造短暂的地层应力释放,从而形成一个临时通道。
听起来玄乎,但换算成实际操作,就是在选定的点位上布置十二个能量聚焦点,形成一个环形阵列。启动后,阵列会在一瞬间释放出定向能量,打通一条直径不到半米的通道。
通道存在的时间只有零点三秒。
他们需要在零点三秒内把探测仪送进去,同时完成数据采集。
“零点三秒,你让我怎么操作?”眼镜急了。
“不是让你手动操作。”林野指着方案,“自动触发。探测仪预先设定好采集程序,通道一打开,自动投放,自动记录数据,零点三秒后通道关闭,数据传回来。”
“传回来?拿什么传?”眼镜皱眉,“那个深度,常规信号根本出不来。”
林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合金外壳的圆柱体,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老师留给我的。”他说,“信号中继器。专门针对深层地底信号衰减设计的,有效范围一千五百米。”
何教授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这工艺,国内没见过。你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林野老实说,“他跟了我四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我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
他把中继器递给眼镜:“你负责调试,明晚之前必须弄好。”
然后他转向老陈:“撤退路线怎么规划?”
老陈铺开一张地形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他在戈壁滩跑了十几年,对这片地形比对自己家还熟。
“三条路线。主路线往东,四十公里到省道,那里我藏了一辆车。”他指着图,“备用路线两条,一条往北绕山脚,一条往西南穿干河床。每条路线隔十公里设一个补给点,水和干粮我提前去埋好。”
“万一被人堵了呢?”胖子问。
老陈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条线上所有护林站、检查站、边防哨的位置和人手轮换时间,我托人弄到了。你们背熟,遇到情况知道往哪躲。”
最后是应急方案。通道不稳定怎么办?探测仪投放失败怎么办?数据传不回来怎么办?有人受伤怎么办?
他们把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都列了出来,一一对应了处置办法。
凌晨三点多,方案终于定了。
五个人都累坏了,但谁也没睡。林野走出帐篷,坐在沙地上,抬头看星星。戈壁的夜空很干净,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何教授跟了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野,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何教授说。
“您问。”
“你老师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野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是‘地底的呼吸’。”林野的声音很轻,“他说地球是有生命的,我们生活在地壳表面,就像生活在皮肤上。皮肤下面有血管,有肌肉,有骨骼,有器官。而那个东西,是地球的心脏。”
何教授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花了四年时间,教我怎么去听。”林野继续说,“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去感受的。”
“那他现在——”
“可能还活着。”林野打断了何教授,“他留给我的那封信里提到了三年前的监测数据。如果他已经死了,数据不可能更新到三年前。那封信是他今年写的。”
何教授没再问了。
两个人在星空下坐了很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和某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这片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林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老师还活着,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线索一点一点传递出来?
答案只有一个。
老师被盯着。被某种力量,或者某个组织,盯得很紧。他没办法自由行动,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把拼图碎片一点一点扔出来,让林野自己去拼。
而最后一片拼图,在地下一千二百米。
第二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做准备。
眼镜调试中继器,从上午一直调到天黑,中间摔了三次,骂了无数句脏话,最后终于成功了。他把中继器举过头顶,眼眶通红:“能用了。信号衰减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一千二百米深度传回来没问题。”
老陈出去埋补给,开了整整六个小时车,回来的时候满身是土,嘴唇干裂出血,但咧嘴笑着:“都弄好了,三条路线,十五个补给点。”
胖子把那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探测仪拆了装、装了拆,换了三条线路,焊了十几个触点,最后拍着机箱说:“这老东西,我给它续了三年命。”
何教授把所有数据整合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实时更新的大数据模型。
“如果地下有什么异常,这个模型能提前三到五分钟预警。”何教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林野什么都没做。他坐在帐篷外面,闭着眼睛,感受着背上那把钥匙的温度。
它在变化。
变得更烫了,但那种烫不是难受,而是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按着他的脊柱,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心跳的节奏。
地底的心跳。
入夜之后,起风了。
戈壁的风一到晚上就变得凶猛,裹着沙砾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响。但林野注意到的不是风,是脚下。
地面在动。
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但他察觉到了。他的脚底板贴着地面,那一层薄薄的沙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起伏。
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