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是被抬回府里的。
他如今是锦衣卫千户,皇帝赐了宅子,在城南。宅子不大,胜在清静。沈夜跟着抬人的担架,一路进了内院。
锦衣卫所的同僚们,跟在后面,个个脸色凝重。有人小声问沈夜:“沈大人,萧千户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受了点伤。”沈夜道,“无大碍,养养就好。”
那人还想再问,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
“别问了。今天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没听说?”
“听说了……天上那一片红,可吓人了。”
“嘘,小声点。”
议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太医跟了一路,把脉、开方、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半宿,最后抹着汗道:“萧千户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伤在脏腑,气血亏得厉害,少说也得养上两三个月。”
“可要当心什么?”沈夜道。
“当心的多了。”太医道,“头一件,这几日切莫让他劳神。他这伤,是被人用邪术伤的,伤了元气。元气这东西,补起来慢,耗起来快。要是他醒来还惦记着衙门里的差事,非要把自己累着,那可就要留下病根了。”
“记下了。”沈夜道。
“还有,”太医压低声音,“老夫斗胆问一句,萧千户身上那邪术……当真解了?”
沈夜沉默了一瞬:“解了。”
太医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老夫行医一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伤,心里直打鼓。”
“两三个月?”沈夜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说不好。”太医道,“快则今夜,慢则明后日。大人且放宽心,只要他醒了,就无大碍。”
太医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噼啪地响着。
沈夜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跪了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跪。
可这一次,他跪得心甘情愿。
萧寒这一躺,是替他躺的。或者说,是替他们所有人躺的。那个计划,是他跟陆苍商量出来的。萧寒,是他们手里的饵。
饵要钩鱼,就得先把自己豁出去。
萧寒知道,还是去了。
他跪在榻前,看着萧寒的脸。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灯焰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想起今天在殿上,萧寒倒下去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是停跳的。他以为,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幸好,赶上了。
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替萧寒把额上的一缕乱发,拨到一边。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低声道,“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萧寒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件崭新的官服,已经换了下来,如今他穿着中衣,躺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熟的人。
沈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还在。
他放下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昨天夜里,萧寒在锦衣卫所后院,擦官服的样子。擦得那么仔细,那么郑重。
那时候,他还问萧寒,怕不怕。
萧寒笑了笑,说:“怕。可怕完了,还是得去。”
“那你为什么去?”他问。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萧寒道,“铁牛死了,没人替他讨个公道。指挥使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没人敢动他。要是连我也不去,那这世道,就真没人管了。”
沈夜想起萧寒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平静,坦然,像是早就想明白了。
他那时候就知道,萧寒跟他,是一路人。
那时候,萧寒是抱着必死的心,走上今天这条路的。
他知道自己是诱饵。他知道天命阁会对他下手。他知道,就算沈夜拦得住收割,他也多半要脱一层皮。
可他还是去了。
“你傻不傻。”沈夜低声道,“明知是火坑,还往里跳。”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萧寒的脸上。
沈夜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都失去了知觉。
后半夜,萧寒的眉头,忽然动了动。
沈夜猛地直起身:“萧寒?”
萧寒的睫毛,颤了颤。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焦点。
他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先眨了眨眼,又动了动手指。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沈夜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着他。
萧寒的目光,在屋梁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夜脸上。
他看了沈夜好一会儿,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看见沈夜,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沈兄。”
“我在。”沈夜凑过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疼。”萧寒道,“浑身都疼。”
“疼就对了。”沈夜道,“太医说了,你命保住了,养两三个月就没事。”
萧寒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半晌,他忽然开口:“陆苍呢?”
沈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替我挡了一下。”他道,“受了伤,在偏殿养着。也稳住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为了救你。”他道,“我当时躺在殿上,眼睛睁不开,可耳朵还听得见。那道光砸下来的声音,我听见了。”
“嗯。”
“你欠他一条命。”萧寒道,“我欠你一条命。咱们仨,谁也别说谁了。”
沈夜没有接话。
他知道,萧寒说的是真心话。他们三个人,从今天起,就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
“那就好。”他道。
又是一阵安静。
沈夜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可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
倒是萧寒,先开了口。
“沈兄。”他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沈夜道。
“谢谢你,没骗我。”萧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