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那场对峙，沈夜从头到尾，都看得真切。

沈夜没听清那年轻人说了什么，可那两个地痞的脸，却实实在在地僵住了。

他之所以还坐在这儿，没急着走，一半是为了看那年轻人，另一半，也是谨慎。周家的眼线，不知藏在哪个角落。他一个生面孔，在锦衣卫所门口，坐得太久，或是动作太大，都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端起茶碗，装作喝茶，眼睛却透过碗沿，朝巷口一瞬不瞬地盯着。

巷口，那个卖菜的老汉，缩在墙角，抖成了一团。两个地痞，一个踩着一地烂菜，一个手里，还攥着刚从老汉肩上，夺下来的扁担。那扁担是根老竹，被磨得发亮，这会儿，正横在那个年轻人和地痞之间，像一条绷紧的、随时会断的线。

“你、你谁啊？”踩菜的地痞，色厉内荏地往后退了半步，“我们青狼……我们，我们办事，你少管闲事！”

沈夜耳朵一动。“青狼”两个字，那地痞刚吐了半个音，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把这茬，记了下来。

青狼帮。这省城的地痞，跟青竹县的青狼帮，有什么瓜葛？

那年轻人没说话。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可踩在地上，那两个地痞，齐齐地又退了一步。

“这、这老头儿，欠了份子钱！”夺扁担的地痞，梗着脖子，壮着胆子道，“我们收账，天经地义。你一个锦衣卫，管得着吗？”

年轻人没理地痞，先走到老汉跟前，看了一眼那担青菜，又看了看地痞踩烂的那几棵。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年轻人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收账？”年轻人道，“我看，是收命吧。”

“你少多管闲事！”夺扁担的地痞，嗓门大了起来，像是嗓门一大，胆子就能壮起来，“老子收的是份子钱，天经地义！”

“你放屁！”地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锦衣卫就能随便抓人？这是哪门子的王法！”

沈夜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这年轻人，果然是锦衣卫。可他的官阶，从沈夜这个角度，还看不清腰牌。

年轻人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搭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

那刀，刀鞘乌黑，刀柄上缠着旧布，看得出，是常年握在手里的家什。

“锦衣卫，不能随便抓人。”年轻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但可以，随便砍。”

话音落，他手腕一抖，绣春刀，出鞘了半寸。

刀光，一闪。

那一瞬，沈夜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刀。矿洞里，他拿短刀，捅过盗匪；黑风岭上，他亲眼看着赵铁牛的铁棍，砸断狼王的后腿。可萧寒这一刀，不一样。太快了。快到，连沈夜这个凝气境，也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线，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那两个地痞，脸色瞬间，白得跟纸一样。那个夺扁担的手一抖，扁担“啪”地，掉在了地上，滚了几滚，撞在墙根。

“妈呀！”踩菜的地痞，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另一个，也扔下扁担，连滚带爬地跟着逃了。

两个地痞，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地上，只留下一串踩烂的青菜，和那根滚到墙根的老竹扁担。

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逃窜的背影，缓缓地把刀，推回了鞘。

“滚。”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沈夜耳朵里，却像一把刀，收进了鞘。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巷口，重归平静。

只有那个卖菜的老汉，还瘫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看着年轻人。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含混的、谁也听不清的话。

年轻人转过身，走到老汉面前，蹲了下来。他拾起地上那几棵被踩烂的青菜，抖了抖上面的灰，又把那根老竹扁担，捡起来，放到老汉脚边。

“老伯，没事了。”年轻人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这菜，还卖得。明儿个，他们再来，你就往锦衣卫所这边走。”

“官爷，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子，就指着我这一担菜，换几文钱，买点糙米……”老汉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用袖子，胡乱地擦。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老汉千恩万谢，浑浊的老眼里，泪花直打转。他颤巍巍地把被踩烂的菜，一棵一棵地捡回筐里，又抬头，怯怯地看了年轻人一眼。那双常年种地、皴裂的手，抖得，几乎合不拢。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双皴裂的手，别过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进老汉手里。然后，他摆摆手，直起身，整了整飞鱼服的下摆，迈步朝沈夜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沈夜的心，提了一下。他飞快地把目光从巷口，收了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碗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夜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年轻人走路的姿态。背挺得直，步子稳，两条腿，迈得极有章法。这种走法，透着正儿八经练过功的人才有的下盘功夫。

沈夜在心里，默默估了一下。这人的身手，只怕不在凝气境之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个年轻人，从茶摊前，走了过去，没有停留。

沈夜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年轻人腰间的腰牌。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旗”字，下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那是锦衣卫小旗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