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这天,沈夜起了个大早。
他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把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好。铜镜里,那张瘦削的脸,比半年前多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沉稳了不少。
沈夜推开破屋的门,晨光扑面而来。
今天,是秀才试放榜的日子。
沈夜走在巷子里,两边的街坊,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自从童生试中了案首,柳树巷的街坊,对他这个穷书生的态度,就变了个样。从前是躲着走,如今一个个都上赶着攀交情。
沈夜一一回应,心里却门儿清。这些人,看的是案首的名头,不是他沈夜这个人。
贡院门口,比考试那天还要热闹。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从贡院大门一直排到了巷子口。有考生的爹娘,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一群专门等榜的闲汉,伸长了脖子,往告示墙那边张望。
沈夜挤进人群,一步步朝前挪。
前面的人墙太厚,沈夜被挤得东倒西歪。他索性矮下身子,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过去。等终于钻到告示墙前,他已经是满头大汗,衣襟都湿了一片。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才敢把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
红榜已经贴出来了三张大红纸,墨迹未干,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沈夜抬头望去,目光从最下面往上扫。
他的名字,不在下面。
继续往上,不在中间。
沈夜的心跳,快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目光一路向上,最后,落在了最顶上那一行。
秀才试案首:沈夜。
沈夜愣了足有三息,才反应过来。
案首!又是案首。
童生试是案首,秀才试,还是案首。
穷书生连中案首。这个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整个贡院。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半个青竹县。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把柳树巷穷书生连中案首的事,添油加醋地讲成了话本。街市上,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见了面,头一句话都是听说了吗,沈家那小子,又中了案首。
柳树巷更是炸了锅。李婶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早就看出,那孩子有出息!”
“沈夜?又是那个沈夜!”
“童生试案首,秀才试还是案首,这柳树巷的穷书生,是要上天啊!”
“我听说,他连束修都交不起,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平也挤到了沈夜身边,一把拍在他肩膀上。
“沈兄!”陈平激动得脸都红了,“又是案首!你连中两个案首,这是拿案首当饭吃啊!”
沈夜笑了笑,没接话。
陈平拉着沈夜的手,唾沫横飞:“今晚我做东,咱们去庆贺庆贺!你可不许推辞!”
沈夜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应下。沈夜站在红榜前,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原主,那个连灯油都买不起、却把每页书都翻到卷边的穷书生。那个熬了十九年,就为了等这一张红纸的沈夜。
如果原主还在,看到这个案首,该有多高兴。
沈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楚压了下去。他刚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朝县学大门围了过去。打头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沈夜心里明白,周家这是把账,算到了他头上。
周文才那老东西周世清,在省城商会里是个人物,黑白两道都有人。他不敢直接动一个中了案首的秀才,只能派几个家丁,堵在县学门口,想给沈夜一个下马威。
“谁是沈夜?”刀疤脸扯着嗓子喊,“给我滚出来!”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生怕被波及。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认出来了这几个汉子,是周家的人。
“我是沈夜。”沈夜平静地说。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沈夜一眼,狞笑一声:“就是你?今天,老子得替我家少爷讨个公道!”
“周文才自己作妖,关我什么事?”沈夜冷冷道。
“少废话!”刀疤脸一挥手,“少爷说了,打断你一条腿,让你长长记性!”
几个汉子呼啦一下,把沈夜围在了中间。
沈夜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后。他腰后,藏着那柄短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县学大门内传了出来。
“我看谁敢动他!”
沈夜回头,只见李老夫子大步从县学里走出来。他背着手,须发皆张,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周家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