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巷子里的喧闹吵醒了,今天放榜。
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推车声,混成一片,全往社学那边涌。青竹县屁大点地方,童生试放榜,跟过节一样。
街面上,推车的轱辘碾过石板,咯噔咯噔响。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一掀,白汽直往天上冲。有考生抱着考篮一路小跑,有妇人拉着半大的孩子往社学方向赶,嘴里念叨着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沈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这个偏远的小县城,一年到头,也就放榜这天最像样。
沈夜洗了把脸。水缸里的水见了底,最后半瓢舀起来,缸底的泥沙被搅浑了。他把浑水倒进木盆里,等泥沙沉下去,用上面的清水擦了脸。
冰凉的水碰到皮肤,他打了个激灵。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他推开门。秋天的露水味混着早市的面香,从巷子口灌进来。
门口,李婶已经等在那儿了。她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热气的杂面饼,看见沈夜出来,一把塞进他手里。
“快去看榜!”李婶的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我听说今年放榜,寅时就有人去占了位置。你去晚了,挤都挤不进去。”
“不急。”沈夜咬了一口饼。
“还不急?”李婶急得直跺脚,“你考没考中,就这一张红纸说了算。快去,晚了连缝都瞧不见。”
沈夜被她推着出了巷子。
走到巷子口,李婶又追了两步,把一个东西塞进沈夜袖子里。是一小串铜钱。
“拿着。”李婶说,“考中了,买个糖葫芦甜甜嘴。没考中,也买串糖葫芦,去去晦气。”
沈夜捏着那串铜钱,掌心有点发烫。
“我考中了,给你买两串。”他说。
县学门口,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有考生,有考生的爹娘,有七大姑八大姨,还有推着板车来卖糖葫芦和热烧饼的小贩。放榜日在青竹县,就是个小庙会。
沈夜挤进人群。
告示墙下,人头攒动,汗味、脂粉味、油饼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发晕。有人的草鞋被人踩掉了蹲下去捡,又被后面的人挤了个趔趄。
红纸贴得高高的得踮起脚才看得清。前头几个高个子把路堵死了后头的人急得直嚷嚷。有人骂了一句“挤什么挤”,回头看见他身上的旧长衫,骂声自己吞了回去。
红榜贴在社学门外的告示墙上,三张大红纸,墨迹还是湿的。第一张是正榜,录取名单。第二张是备榜,候补的。第三张是告示,落榜的考生可以去县衙领回报名费,铜钱五文。
三张纸,从南到北贴了一整面墙。正榜最短,备榜次之,告示最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些名字一个挨一个,像一队排着队等着被命运挑拣的人。
沈夜的目光落在正榜上。那张纸上的名字,每一个都值得全家放一挂鞭炮。
沈夜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往下压了压。
他上辈子看过无数次放榜,游戏版本更新、新游上线、活动结算,那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算。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红纸上那个名字,关系到他这条命,关系到原主等了十九年的执念。
沈夜挤到告示墙最前面,仰起头。红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一笔一划都泛着水光。
沈夜的目光从第一张纸的最下面往上扫。
他的名字不在下面。
往下数第三个,是县东头开杂货铺家的老三。再往下,是住在渡口边上的那个挑水郎。这些名字,沈夜在原主的记忆里都见过。青竹县就这么大,读书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十个人。
他继续往上。不在中间。
越往上,名字越少,字迹越大。到最顶上,只剩一个名字的位置。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行。
正榜第一名:沈夜。
没有并列,没有悬念。案首。全县第一。
人群里炸开了锅。
“沈夜?哪个沈夜?”
“就是柳树巷那个穷书生,爹娘都没了的那个。”
“不会吧,他家不是连灯油都买不起吗?”
“灯油买不起,架不住人家有真本事。案首,全县第一!”
沈夜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议论,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替原主心酸。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沈夜回头,是陈平,那个在县学里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书生,头发都快掉光了笑起来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
“沈兄!你第一!案首!全县第一!”陈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比他自个儿中了举还高兴。
“侥幸。”沈夜说。
“侥幸什么!”陈平拍着他的肩,“你那天在考场上的策论,整个县学都在传。李老夫子还拿着你的卷子,念给学里的小子们听呢。”
“老夫子过奖了。”
“沈兄,你这一中,可给咱们县学挣了天大的脸面。”
陈平抹了把脸,眼眶有点红。
“沈兄,你不知道。”他说,“我在县学耗了十二年,连个正榜都没摸到过。你倒好,头一回进考场,就把案首给摘了。”
“运气。”
“这哪是运气。”陈平摇摇头,“李老夫子说,你那份策论,考官看了三遍,把读书非为功名,为明理那九个字,抄下来贴在学里了。”
陈平还要再说什么,被沈夜轻轻按住了胳膊。
“陈兄,改日再叙。”沈夜说,“我还有点事。”
“好好好,你先忙。”陈平连连点头,“等闲下来,我做东,给你摆一桌。”
沈夜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陈平,落在告示墙前面。
周文才站在红榜前,脸色比红纸还难看。
周文才是镇上富户周家的独子。他爹周世清在省城商会里有几个做生意的老朋友,在青竹县周边压了不少人。周文才打小娇生惯养,书没读进去几本,派头倒学了个十足。这回童生试,他家里上下打点,就等着他考个功名回来长脸。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在正榜上,在备榜,第十一名。连个正经录取的名分都没捞着。他身边那两个穿绸衫的朋友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杵在告示墙前面,手指指着榜上的字,一遍又一遍地数,像是多数几遍,排名就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