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如血，斜斜泼洒在北疆州府的青砖院墙之上。厚重的阴影顺着檐角滑落，将后院那一间存放田籍卷宗的库房，半掩在昏沉暮色里。

州通判周懋立在库房外的廊下，指尖捻着一卷新誊抄好的田册副本。纸页墨迹尚新，墨香混杂着库房经年累月的霉味，萦绕不散。他身后十余名心腹差役，腰间暗藏短刃，静静待命，只等天色彻底黑透，便动手替换库房内的原始旧档。

“时辰差不多了。” 周懋抬眼望向天际最后一缕霞光，低声吩咐，“分出四人守在库房正门，两人守住后窗，其余人随我入内。将原版田籍取出，寻隐秘地窖封存，再把我们誊写的伪册安放原位。行事务必轻缓，不可留下翻动痕迹。”

一名差役微微躬身，心中仍有顾虑。“大人，镇北关周将军那边近日巡查极密，若是今夜库房异动被察觉……”

“周承掌边关兵马，管的是戍边御敌，民政卷宗本不归他管辖。” 周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就算他察觉动静，没有州府公文，也不能擅闯州衙库房。只要今夜文书替换完毕，木已成舟，待到伪册送入京城，陛下认定林砚祸乱北疆，周承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再来追查田册真伪？”

差役闻言，不再多言，纷纷握紧手中烛灯，准备推门入库房。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整齐的甲叶碰撞之声，马蹄踏碎长街寂静，由远及近。

周懋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街口。

暮色之中，一队身披铁甲的镇北关士卒策马疾驰而来，骑兵分列两侧，步兵紧随其后，迅速散开，顷刻间将整个州府后院库房团团围住。长矛斜举，刀甲生辉，封锁了库房正门、后窗以及两侧所有巷道出口。

周承一身玄色重甲，胯下战马缓步行至包围圈前方，勒住缰绳。他面容刚毅，常年驻守北疆，风霜刻在面颊，目光锐利如刀锋，直直落在廊下周懋身上。

“周通判，止步。”

周懋心头巨震，强压下慌乱，整了整官袍，上前几步，故作平静，拱手行礼。“周将军，夜色将至，将军带着甲士包围州衙库房，不知是何用意？州府内库存放户籍田册，乃是民政重地，将军擅调兵马围堵，不合规制。”

“规制？” 周承沉声开口，声音穿透暮色，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有人要篡改北疆百年田籍，伪造文书构陷良臣，这等祸乱边地、欺瞒天子之举，周通判倒来和我讲规制？”

周懋面色微微一白，随即冷笑。“将军此言从何而来？本官今夜只是依例清点库房卷宗，何来篡改文书一说？将军听信流言，擅率兵甲围困州衙，若是惊扰府内官吏，此事传至京城，将军怕是难以向陛下交代。”

“清点卷宗？” 周承抬手，身后一名校尉上前一步，手中高举一封密信，“林先生自京城送来密令，言明丞相府密使抵达北疆，授意你伪造田契，篡改州府田籍，构陷屯田新政。陈乡绅遣家仆传出消息，今夜便是你们动手的日子。”

周懋眼底闪过一丝惊惶，转瞬便强行压下。“一派胡言！陈乡绅乃是联名上奏之人，怎会反过来告发本官？此必然是林砚党羽编造谎话，意图栽赃！”

“是不是栽赃，入库房一查便知。” 周承沉声道，“周懋，立刻命你手下差役退下，打开库房大门，由我麾下军士会同州府正直书吏一同核验新旧田册。若是卷宗完好无损，我即刻撤兵，亲自登门向你赔罪。若是查出篡改痕迹，休怪我不念同僚情分。”

周懋向后微微退了半步，暗中给身旁心腹使了一个眼色。那心腹不动声色，悄悄抬手，想要遣人从侧门溜走，去调集他暗中收买的州府护卫前来支援。可周承麾下士卒早已经封锁所有出入口，那人刚挪动脚步，便被两名甲士横矛拦住去路。

退路，已然全断。

周懋心中沉到谷底。他原本以为行动隐秘，万万没有想到消息提前泄露，周承会带兵连夜赶来阻拦。可事到如今，他绝不能束手就擒。一旦库房内的伪册被当场查获，所有谋划尽数败露，别说功名性命，宗族都要受牵连。

“库房乃是州衙重地，无刺史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周懋拔高声调，“周将军，你若要强闯，便是兵犯府衙，形同作乱！”

两人对峙于库房门前，气氛紧绷，一触即发。州衙差役面面相觑，不少底层差役本就不愿跟着周懋做这构陷欺君的勾当，此刻见镇北关大军压境，心中早已动摇，握着烛灯的手微微发颤。

而在州府之外十余里的乡间小道上，另一番生死险境正在上演。

陈老绅派出的家仆陈忠，背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口信，沿着偏僻乡道赶路。他不敢走官道，只能穿行在田埂与树林之间，一路马不停蹄，目标直奔镇北关军营。身后三道黑影策马紧随，正是周懋派出来截杀信使的暗哨。

“前面那人便是陈家仆役，不能让他抵达镇北关！” 为首的杀手低声喝令，双腿一夹马腹，加速追上前去。

陈忠回头望见追兵，心头大骇，拼命抽打身下老马。乡间小路崎岖不平，老马体力本就不济，狂奔片刻便脚步踉跄，眼看追兵越来越近。

“束手就擒吧！” 一名杀手策马斜插上前，截断前路，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交出你身上密信，可留你一条性命。若是顽抗，今日便弃尸荒野，无人知晓。”

陈忠勒住老马，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牢记主人嘱托，拼死也要把周懋篡改田籍的消息送到周将军手中。他将油布包裹的密信紧紧揣入怀中，翻身下马，转身想要钻入旁边茂密的荒草丛。

另一道黑影迅速下马，快步追上，伸手便要擒拿陈忠。就在短刀即将挥落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住手！”

数骑疾驰而来，正是林砚自京城派出的第二路斥候。他们一路追踪丞相密使北上，沿路探查乡绅动向，恰巧途经这片林地，远远看见有人持刀围堵平民，当即策马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