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黄潇潇从衣橱最外头，把那件摆烂封神裙取了出来。

裙子是暖杏色的，像晒足了太阳的棉被，裙摆上绣着几朵打哈欠的云，云底下还歪着一把摇椅、一盘瓜子。

她褪下身上那件沾了混沌灰的旧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裙摆一展，阳光落在上面，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了几分。

她套上去，系好腰带，理平衣襟，对着水盆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暖融融的裙子，眉眼带笑，看着就让人犯困。

体感也像裹了条晒过的棉被。

黄潇潇打了个哈欠：“这裙子，是让人躺着当神仙的吧。”

白狐趴在门槛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魔尊从良的消息传遍三界之后，三界又炸了。

各宗仙尊、各方势力齐聚青云宗，开了一场“三界和平大会”，主题只有一个：魔尊从良了，谁来当三界之主？

剑宗老祖拍桌子：“论资历，老夫当仁不让！”

丹宗宗主不服：“论贡献，我们丹宗救过多少人！”

东海龙王捋着须：“论家底，我东海万顷！”

天机宗宗主掐指一算：“论智慧，我天机宗算尽天下！”

各方势力从早上吵到晚上，从晚上吵到第二天早上，吵到后来，连魔尊都看不下去了。

它缩在角落里，抱着黄潇潇塞给它的灵果，小声说：“你们……别吵了……要不……你们抽签吧……”

众仙尊齐刷刷地看向它。

“……魔尊大人，您就别添乱了。”剑宗老祖无奈地说。

魔尊委屈地缩了回去：“我……我已经从良了……”

“你从良了，可我们没忘啊！”丹宗宗主说，“您当年吞了我们丹宗多少灵药！”

“我……我还你……”魔尊小声说，从黑雾里掏出了几颗灵药，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丹宗宗主看着那递灵药的灭世魔尊，愣了半天，忽然说：“那……这大日子，就当今天吧。魔尊大人，从良快乐。”

他把灵药揣进怀里，朝魔尊拱了拱手。

魔尊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团黑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不过吵归吵，闹归闹，这届和平大会还是得继续开。

众仙尊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的黄潇潇。

“主上，您说，这三界之主，该由谁来当？”

黄潇潇吐掉瓜子壳，想了想。

“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众仙尊：“…………”

他们看着那个油盐不进的三界之主，忽然觉得，这场大会怕是药丸。

剑宗老祖不死心，往前凑了凑。

“主上，您再想想？这三界之主，可是无上尊位，万灵朝拜……”

黄潇潇眼皮都没抬：“朝拜管饭吗？”

“……不管。”

“那我不当。”

剑宗老祖噎住了。

丹宗宗主又凑上来：“主上，当了主上，以后三界的好东西，都是您的。”

黄潇潇想了想：“那我现在吃的灵果，不也是好东西？”

“……是。”

“那我为什么要当？”

丹宗宗主也噎住了。

东海龙王捋着须刚要开口，黄潇潇抢先说：“龙王，你家东海的虾，煮熟了是什么味儿？”

龙王：“？？？”

“算了，”黄潇潇摆摆手，“问你你也不知道，你又不吃自己人。散会吧散会吧。”

东海龙王：“…………”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被人问自己家的虾是什么味儿。

就在这时候，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青衣年轻人，背着一把剑，慢悠悠地走上山来。

秦长风。

仙盟那位“别人家的孩子”。

他没穿仙盟的礼服，也没佩那把传说中的名剑，只背了个粗布包袱，里头露出半包干茶叶。

他走到黄潇潇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黄道友。”

黄潇潇抬了抬眼皮：“哟，稀客。你不是在仙盟当你的第一天骄吗？怎么跑我这青云宗来了？”

秦长风笑了笑，自己找了个石墩坐下。

“来讨杯茶喝。”

“你？”黄潇潇上下打量他，“你不是说，喝茶耽误修炼吗？”

“以前是。”秦长风把那包茶叶掏出来，放在桌上，“现在不卷了。”

众仙尊：“？？？”

这位秦长风，当年在仙盟是出了名的卷王。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吃饭啃干粮，他边啃边背心法。整个仙盟，没人没被他卷过。

如今他自己说，不卷了？

秦长风却像没听见那些抽气声，自顾自地把茶叶拆开，闻了闻。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他给黄潇潇倒了一杯，“我停下来那天，在山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掌。

“突破了。”

剑宗老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你说什么？”

“金丹，破了。”秦长风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卷了二十年，卡在金丹八年没动。停下来喝了一个月茶，它自己就破了。”

他抬头，看着黄潇潇，笑了一下。

“黄道友，你当年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哪句？”

“你赢了那么多，”秦长风说，“开心过吗？”

黄潇潇：“……”

她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年前，在某个装逼犯扎堆的场子，她随口说的一句。

“我以前以为，赢了就开心。”秦长风端起茶，“后来发现，赢了之后，要马上想下一场怎么赢。从来没开心过。”

他喝了一口茶。

“现在不赢了，倒开心了。修为，也涨了。”

全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剑宗老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活了几千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是因为“不卷了”才突破的。

黄潇潇倒是很淡定，端起那杯茶，陪他碰了一下。

“欢迎入伙。青云宗的茶，管够。”

秦长风笑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那身常年紧绷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

事实证明，众仙尊的预感是对的。

这场三界和平大会吵了五天五夜，最终以天道法则的一道金光草草收场。

三界之主就这么定下了，而定下的人，正坐在角落里，嗑瓜子。

黄潇潇直到那金光落下，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我刚说，我不当，来着？”

天道法则没理她。它已经不想再跟这位主上多说一个字了。

可它不想说，有人却想说。

众仙尊围住黄潇潇，齐声问道：“主上！您都当上三界之主了，总得……说两句吧？”

黄潇潇想了想，说了两句。

“第一，别让我管事。第二，给我送点好吃的。”

众仙尊：“…………”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位主上，怕是没救了。

散场后，黄潇潇又躺回了摇椅上。

她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忽然觉得，当三界之主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以后想吃灵果，有人送了。

她想着，又啃了一口灵果。

咔嚓。

那清脆的声响落在三界的风里，像一声安宁的宣告。

萧远山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啃着灵果的三界之主，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就是当年没收她的修炼资源。

而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青云宗的宗史里。

宗史记载：青云宗，曾收留一位不修炼的弟子。该弟子，后成为三界之主，收服灭世魔尊。

注：该弟子当年的修炼资源，被宗门没收。宗门上下，至今仍在后悔。

萧雨柔后来听说了，跑去问萧远山：“爹，你当年真的没收师姐的修炼资源？”

萧远山叹了口气：“没收了。你师姐现在每次见我，都要问一句‘掌门，我明天还来扫茅厕吗’。”

萧雨柔：“……那你怎么答？”

“我答‘管够’。”萧远山说，“你师姐听完，笑得可开心了。”

萧雨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爹，你这一叹，叹得真值。”

不过这些都是玩笑话。

真正的三界，此刻正在黄潇潇的庇佑下安静地运转着。

没有浩劫，没有战乱，没有绝望，只有万家灯火、人间烟火。

白狐趴在她腿上，看着那吵完又各自散去的仙尊，小声问：“大佬，你不上去争一争吗？”

“争什么？”黄潇潇说，“当三界之主多累啊，天天要开会，天天要处理鸡毛蒜皮，连觉都睡不好。我才不干。”

她说着，又嗑了一颗瓜子。

就在这时，摆烂封神裙的技能，自动触发了。

一道金光忽然从天而降，落在黄潇潇身上。

然后，天道法则的声音响彻三界。

“天道昭昭——三界新主，已定！即日起，黄潇潇，为三界之主！”

全场瞬间安静了。

众仙尊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的黄潇潇。

黄潇潇嘴里的瓜子差点掉下来：“等等，我没报名啊！”

“天道已定，不可更改。”天道法则的声音毫无感情，“黄潇潇，三界之主，即刻上任。”

黄潇潇：“…………”

众仙尊：“…………”

他们吵了两天两夜、争得头破血流的三界之主之位，就这么……被一个嗑瓜子的姑娘捡走了？

“天道！”剑宗老祖仰天大喊，“你不公啊！”

“我们吵了两天！”丹宗宗主也哭道，“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天道法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你们吵的时候，黄潇潇正在嗑瓜子。天道选主，不看出力多少，只看……谁最像天道。”

众仙尊：“………………”

他们忽然觉得，天道法则好像也疯了。

“谁最像天道”这几个字，在剑宗老祖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半天，终于嚼出一点味儿来。

他忽然想起，这五天五夜，他们吵得天翻地覆，只有黄潇潇一个人，从头到尾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一粒瓜子壳都没乱过。

他咂了咂嘴，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好像确实吵不过人家。

散会后，众仙尊垂头丧气地走出青云宗。

剑宗老祖仰天长叹：“老夫吵了两天两夜，连口水都没喝上，结果让一个嗑瓜子的姑娘捡了便宜……”

丹宗宗主安慰道：“算了算了，主上就主上吧。至少……她不会像魔尊那样，毁灭三界。”

“……那倒是。”

剑宗老祖想了想，忽然觉得，这个三界之主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一个只想嗑瓜子晒太阳的主上，总比一个天天想毁灭世界的主上强多了。

识海里，光屏懒洋洋地一动。

【碰瓷免疫裙，已入衣橱。】

【别跟我谈责任，我摆烂。】

衣橱在她耳边哼了一声：“宿主，这条裙子，你马上就用得上了。”

黄潇潇挑了挑眉。

“哦？”

她这话刚出口，山下就传来一阵钟响。

有个小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脸都白了。

“主上！不好了！山下……山下一群人打着‘三界苍生’的旗号，让您下山负起责任来！”

黄潇潇：“……”

她慢悠悠地，把瓜子壳拍了拍。

“来得还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