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黑雾停住了,没有光,只有时间被冻结在眼眶里的黑暗。林萧向前迈出的那只脚悬在半空,整个人被定在跨步的姿势里,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他不能动,不能说,但意识是清醒的。他能看到艾琳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发抖,手指在树干上刮出十道白色的抓痕,抓痕的位置嵌着暗红色的碎屑,是树皮,也是她的指甲碎屑。她跪在那棵枯到树心都空了的老树前,膝盖压在落叶上,整个人被黑雾裹着,像被一只巨大的、黑色的手攥住了。那只手不让他靠近。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什么也做不了。
意识空间里,林萧转向李世民求助。
李世民站在银杏树下,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他知道林萧要做什么,银杏叶从枝头落下,在半空中悬停。李世民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往下按的动作,在宣纸上盖下一枚玉玺。
皇权圣旨,天子一言。莫瑞甘的试炼规则是凯尔特旧地的古老契约,但天子的意志是另一套规则。规则与规则碰撞,在时间和空间的缝隙里擦出一道裂缝。银杏叶重新开始下落。渡鸦森林里,压住林萧的那股力量松开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晨星上,掌心触到太阳石的温度,准备冲向艾琳。
孔子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
她正在进行试炼,若是外力介入,传承恐怕就断了。
林萧停住了,那句话里的两个字钉住了他。他的手在晨星上握紧,关节发白。他是行动派。让他在蒸汽轮机前拆三天零件不睡觉可以,让他计算凯尔特符文和暗晶共振频率可以,但让他眼睁睁看着艾琳发抖却什么也不做,比让他自己挨一刀还难。李世民没有再说话,那道裂缝已经合上了。他的力量只能破一次规则,不能替她走完试炼。
林萧松开了晨星。他站在原地看着艾琳的背影。她的肩膀垮下去一瞬,被重到无法承受的命运压垮了,他不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他只能站在这里,相信她会回来。
艾琳的掌心贴在树干上。树皮是冰的,从树心深处渗透出来的冰,比冬天更深的冰,冰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但她的意识没有失去知觉。身体停在渡鸦森林里,意识被拉进了一个灰色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从她血脉深处涌出来的画面,从她锁骨上那道渡鸦印记里涌出来的画面,从那些在库恩·莫尔树根下沉睡了太久的祖先的记忆里涌出来的画面。
第一个画面里是她的祖母。一个穿凯尔特战甲的年轻女人在渡鸦森林里奔跑。她摔倒,手掌擦在落叶上,擦破了皮,爬起来继续跑,跑到一棵枯树前,把掌心贴上去。然后她看到了什么。艾琳看不到画面里有什么,只看到她的脸从恐惧变成崩溃。那崩溃并非一瞬间。像冰面从中间裂开,裂痕从嘴角蔓延到眼眶,从眼眶蔓延到额头。她把手从树干上撕下来。掌心离开树皮的时候,树皮上留下了一层皮。她转身跑出了森林,跑进了渡鸦森林的灰色天光里,然后消失了。
画面跳转。三天后,她倒在森林边缘。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身体已经冷了,冷得比森林里的雾气还冷。血不流了。莫瑞甘的血脉在她选择逃的那一刻,选择了停止。没有外力杀她。是她自己的血脉抛弃了她。
第二个画面是她的母亲。一个穿绿色长袍的年轻女人走进森林。她是走着进去的,脚踩在落叶上,一步一个脚印。她在枯树前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在落叶上压出两个坑。久到黑雾在她身上凝了一层霜。在她她站起来后,袍子碎了一半,右手指甲全断了,指尖上全是血。但她自己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踩在来时的脚印上,走回了渡鸦森林的边缘。渡鸦落在她肩上,翅膀上多了三根羽毛。她通过了试炼。选择了面对恐惧,付出代价活着走出来。
第三个画面是她自己。艾琳看到了自己。站在同一棵枯树前,掌心贴在树干上,膝盖压在落叶上。画面在这里停住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她自己的脸。她的脸和祖母的不一样,和母亲的也不一样。但她们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掌心贴着同一棵树,面对着同一个问题。她看到了自己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两只脚踩在两条路的分岔口。左边是祖母的路,右边是母亲的路。她可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