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

陈钢的脚步停在路牙子边上，手机贴着耳朵，脑子里像被人扔了颗石子进去——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佳禾集团。

一个县级卫生院的院长，在被约谈前夕，打电话联系的不是律师，不是亲戚，而是佳禾集团的人。

“你确定听到的是？”

“确定。”周敏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当时在走廊拖地，他门没关严。就听到这一句。”

“之后呢？”

“之后门就关了。我没敢再待。”

陈钢没说话。

周敏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陈医生，我该不该跟别人说……”

“别说。谁都别说。”

“好。”

电话挂了。

陈钢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建设路边上没动。

沈立洲跟佳禾集团有关系——这不是他之前的判断范围。在他的认知里，沈立洲就是个吃回扣的小院长，格局撑死了吃到县里。

但佳禾是省城的。

一个做医疗器械和药品代理的大公司，手伸到一个乡镇卫生院？

不对。

不是手伸到卫生院。

是卫生院本来就是他们链条上的一个末端节点。

药从哪里来？供应商是谁？赵强经手的那些低标临期药，走的是哪条渠道进来的？

如果上游是佳禾——

陈钢闭了一下眼。

这条线比他想的要深。

方国栋知不知道？

他应该不知道。如果知道，不会只派一个卫生稽查组来查药房。查药房是查末端，查的是“有没有违规采购”。但如果上游是佳禾集团，这就不是违规采购的问题了——这是系统性的渠道腐败。

陈钢犹豫了三秒。

拨了方国栋。

这次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又什么事？”

“刚得到一个消息。不确定来源是否可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

“沈立洲在办公室里给人打电话，提到了。原话是让林总那边的人先别动，等我消息。”

方国栋那边安静了。

不是一秒两秒的安静。

是整五秒。

“你的消息源？”

“院里的人。细节我不方便说。”

又是三秒沉默。然后方国栋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压着笑意的稳，而是一种收紧了的、带金属质感的冷。

“林总。林志远？”

“我不确定是不是林志远。但佳禾集团姓林的高层，我只知道这一个。”

“好。我知道了。”

方国栋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下午的约谈不变。但我需要跟郑组长碰一下。你——回政务中心等着，哪儿都别去。”

“明白。”

“还有。”方国栋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那个消息源，叮嘱好了。从现在开始嘴巴闭紧。这事如果牵到佳禾，级别不一样了。”

挂了。

陈钢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往政务中心走。

脑子没闲着。

沈立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林总打电话？

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在通风报信。告诉佳禾那边“下面出事了，你们先别动，把我牵出来”。这说明他是佳禾的下线，药品渠道归他对接。

第二种：他在求救。“我这边扛不住了，你们想办法”。这说明他不是主动参与，而是被裹挟进去的。

但不管哪种——他开口提到“林总”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这条线就已经不止是县里的事了。

系统的提示忽然冒出来：

【提示：宿主当前医德值余额19。系统核心功能仍处于欠费锁定状态。建议尽快通过医疗行为积累医德值至50以解锁“脉诊精研”模块。】

陈钢嘴角抽了一下。

系统倒是不急。外面都快翻天了，它还惦记着让他去治病攒分。

但说实话，它说得对。

佳禾也好、沈立洲也好，那是调查组的事。他一个技术顾问，能做的就是在药品鉴别环节提供专业支持。真正推得动这件事的人是方国栋和郑组长。

他能做的——还是攒医德值。

脉诊精研解锁之后，诊断精度会上一个台阶。到时候不管是鉴药还是看病，都不一样。

走到政务中心门口的时候，陈钢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分。

下午两点约谈沈立洲。中间有两个半小时的空窗。

他在政务中心一楼的等候区坐下来。那儿有个饮水机和几排塑料椅子，平时没什么人。陈钢倒了杯水，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

铁柱。

“钢子。到了。”

短信，不是电话。三个字。

陈钢回：“安全？”

“安全。东西在手里。晚上见面细说。”

陈钢没再回。

铁柱那边的任务完成了。具体拿到了什么东西，晚上才知道。但能发短信说“在手里”，至少说明取证环节没出岔子。

一条线扎稳了。

他喝了口水，闭上眼。难得的安静。

但安静没持续多久。

大概十分钟后，他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方国栋。

“你在哪？”

“政务中心一楼。”

“上来。三楼小会议室。郑组长要见你。”

陈钢睁开眼。

“见我？”

“对。跟佳禾那条线有关。你之前报的药品批次数据，有几个生产厂家的名字她需要你当面确认。”

“好。马上上来。”

陈钢起身，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上楼梯的时候他在想——郑组长。

方国栋之前提过这个名字。省级质控中心的人。但陈钢一直没跟她直接接触过。

三楼左拐第二间门虚掩着。陈钢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不大的会议室，长桌上摊着一堆打印文件。方国栋站在窗边，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桌子主位坐着个人。

女性，四十五岁上下，短发，黑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外套。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两个文件夹。

她抬头看了陈钢一眼。

目光很利。像扫描仪过了一遍。

“陈钢？”

“是。”

“坐。”

陈钢在她对面坐下。

她翻开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三张纸。上面是表格，列着药品名称、批号、生产厂家、入库时间。

“这是你之前在仓库里记录的数据。”她的声音不快不慢，字清晰，“我需要你确认——第7行、第12行、第19行这三个生产厂家的名字，你当时是亲眼看到包装上印的，还是从系统电子档里调出来的。”

陈钢低头扫了一眼那三行。

第7行：盛源制药。

第12行：汇康生物。

第19行：瑞泽医药。

“第7行和第12行是我在仓库里亲眼看到外包装上的厂家标注。”陈钢说，“第19行是从药房电脑的入库登记里调出来的，我没在仓库实物里见到这批货。”

郑组长的笔尖在第19行上画了个圈。

“瑞泽医药。”她说，没有抬头，“这家公司——是佳禾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钢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瑞泽医药。入库登记上有，仓库实物里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货进来了又被转走了。

要么——货根本没进来过，只是走了一笔账。

不管哪种，沈立洲那通电话里的“林总”，现在有了实打实的落脚点。

郑组长把文件夹收回去，合上。

她看着陈钢，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纯粹是在判断。

“下午两点的约谈，”她说，“你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