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明天。
是今晚。
陈钢从水泥台上下来,沿原路返回巷子。
步速不快不慢。像散完步回家。
回到出租屋。关门。
他站在门后想了三十秒。
翻墙进去拿登记簿——不行。违法,而且对面那栋楼虽然今晚没亮灯,不代表没人。
找小胡要——不行。他跟小胡不熟,而且小胡刚从里面出来,身份不明确。
等明天督导组来了再说——可能来不及了,簿子可能已经被换了。
还有一条路。
陈钢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省城号码发来的短信。
……关于您之前协助处置的布鲁氏菌病例,我们需要做一个回访。方便的话请回电。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
然后按下了回拨。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陈医生?
女声,年轻,语速偏快。
苏……老师?
苏瑾。质控中心的。您收到我短信了。
收到了。陈钢的声音平稳,回访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本来定的后天。但我看到县卫健局那边明天有个督导——
她顿了一下。
陈钢等着。
陈医生,我直说。苏瑾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方主任跟我提过您。布鲁氏菌的事只是我的入场券。我实际负责的是一个药品流通环节的质控抽查。明天县里的督导和我没关系,但时间撞上了——我得提前到。
陈钢没说话。
明天上午我到镇上。需要调取你们卫生院近三个月的药品领用记录做比对。这是正式程序,我有调阅权限。
药品领用记录。
就是护士站那本蓝皮登记簿。
陈钢握着手机的手指微收紧。
苏老师,他说,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
你说。
那本记录——今晚可能会出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刚看到药房的人九点多从后门带走了一袋东西。
又是两秒安静。
然后苏瑾说了一句话,语气变了,不再是客气的回访口吻。
陈医生,你现在能拍到卫生院后门的情况吗?
能。但我不在院里。
别进去。苏瑾说,你拍到赵强带东西出来的时间点就行。监控有吗?
后门没有摄像头。
……行。
苏瑾停了一下。
我改航班。今晚到。明早六点我到镇上,直接去卫生院。调阅之前我会走正式流程通知院方——但通知和到场之间,我只给他们十五分钟准备时间。
十五分钟。
不够换一本假的。
陈钢说:
陈医生——
明天我到了之后,你不要跟我有任何私下接触。当面我们是生人。我问你病例的事,你就正常答。其他的——
我知道。
那明天见。
挂了。
陈钢把手机放下。
站在黑暗里,他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苏瑾。方国栋的线。质控中心的人,实际做的是药品流通抽查。
明天六点到。直接调阅领药记录。
这就是他等的那个合法的第三方。
不需要他偷。不需要他冒险。
只需要那本登记簿在明天早上六点之前,还在护士站的柜子里。
但赵强已经带走了一袋东西。
如果那袋东西里有登记簿——
陈钢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安静。对面的楼依然是黑的。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今天买的A4纸铺开,开始默写。
写的是他记忆中那本登记簿的格式。
日期、药品名称、规格、批号、数量、领药人、发药人。
他在卫生院干了几年,经手过无数次领药签字。很多批号他记得——不是全部,但关键的几个,他记得。
尤其是三个月前那批降压药换供应商的时候,他专门看过批号。
因为当时他就觉得价格不对。
陈钢写了四页纸。
不是证据。
是备份。
万一明天苏瑾到了,登记簿真的消失了——这四页纸至少能告诉她,应该去找什么。
写完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方国栋。
明早有人到你那。配合就行。别出头。
陈钢回了一个字。
他把纸折好,夹进枕头底下那本旧药典里。
躺到床上。
窗外有风,吹得对面楼的铁皮门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
今晚不用再看那栋楼了。
明天的变量不在对面——在卫生院那个柜子里。
蓝皮本子还在不在,六个小时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