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他叫醒的。
不是声音——是气压。
太阳穴闷疼,像有人用拇指按着两侧。
陈钢睁眼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三。
比计划早。
他没动,先看系统面板。
灰字。两行。
【延迟任务激活·本旅馆102房·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前期·当前血酮值预估:3.2mmol/L·处置窗口剩余:约90分钟】
【建议:口服补液+胰岛素干预·若无胰岛素,建议立即转运至县级以上医院】
陈钢盯着102房三个字看了两秒。
昨晚那个。
低血糖抢回来了,但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
先低后高,跷板一样。他昨晚只按住了低的那一端。现在高的那头翘起来了。
九十分钟。
陈钢坐起来。脚踩在水泥地上,凉的。
雨声比睡前大了不少,窗外灰蒙蒙一片。
两个选择。
不管。六点半到摊位,按计划走。102的人是死是活,是概率问题。
或者下去。
陈钢穿鞋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昨晚他已经暴露了。前台小伙子知道312住了个会看病的。102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上来敲门。
躲不掉。
不如主动下去,处理完立刻走。
鞋带系紧。U盘硌了一下脚背,存在感很强。
下楼。
走廊还是黑的。应急灯的绿光像一只眼睛。
二楼拐角,烟头灭了,地上多了一小摊灰。
一楼大堂。日光灯亮着。前台小伙子不在。
柜台后面的折叠床支着,被子掀开一半,人不知道去哪了。
陈钢走到102门口。
门虚掩着。
敲了两下。没反应。
推开。
房间比他那还小。一张床,一个塑料凳,窗帘没拉。
灰白色天光照进来,床上的人仰面躺着,被子蹬到脚下。
呼吸深而快。
库斯莫尔呼吸——典型的酮症酸中毒代偿。
陈钢走近两步。
一股气味冲进鼻腔。
烂苹果味。
血酮高了。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男人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意识模糊。但还有反应。
陈钢翻开他的眼皮——眼球干,结膜充血。脱水了。
嘴唇干裂,舌面像砂纸。
床头柜上有一瓶矿泉水,旁边是一板药。
二甲双胍。0.5克的。抠掉了三颗,剩七颗。
没有胰岛素笔。没有血糖仪。
只有口服药。
意味着这人要么是二型早期只吃药,要么该打针但没打,硬扛。
不管哪种,现在都不够。
酮症酸中毒需要胰岛素和大量补液。旅馆不可能有胰岛素。
唯一能做的——补液,拖时间。
陈钢拧开矿泉水,拍了拍男人的脸:张嘴,喝水。
男人含糊应了一声。嘴巴微张。
陈钢扶起他的头,慢慢往里倒。
喝了几口。男人咳了一下。
眼睛终于睁开了。浑浊的,焦距没对准。
你……谁?
昨晚帮你的。你现在血糖高了,需要去医院打针。听得懂吗?
男人眨了几下眼。似乎在努力理解。
我……没事……
你嘴里有烂苹果味。自己闻不到,但我能闻到。这是酮症酸中毒,不处理会昏迷。
陈钢没用更吓人的词。实际上不处理的终点是死亡,但说了他也理解不了。
你自己能打电话吗?打120,或者让家属来接你去医院。
男人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没力气。
手机……裤兜……
陈钢在床边的裤子里翻到一部手机,按了电源键。
需要密码。
密码多少?
……1234。
解开了。
最近通话,最上面一个备注是。
他按了拨出。
响了四声。接。
那边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睡意:大清早的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