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京城回来那天是周日晚上,比预计的早了一天。顾知微下课回到沉舟居,玄关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是他出门时常用的那只。她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包带,上面还沾着机场大厅的冷气。
他没提京城的事,她也没问。晚餐时他只是说“搞定了”,语气平淡,然后转移话题问她这周学了什么。她知道他说的是陆明远那边——搞定了,就是暂时按兵不动了。
设计课程上到第四周的时候,顾知微交到了新朋友。
那天是周三,课间休息。她抱着杯子走到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杯热美式。杯子很烫,她用两只手捧着,走到休息区的长椅边坐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晒成暖黄色。她低头翻看笔记本,上面是上午老师讲的人体工程学要点。密密麻麻记了两页,字迹有点潦草。
“你的线条画得很好,跟谁学的?”
声音来得突然。顾知微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短发,齐耳,利落得很。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很有神。她穿着一件宽松款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咖啡店的标志。
顾知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跟自己说话。
“自学的。”
“自学的?”
女人瞪大了眼睛。那副黑框眼镜跟着往上滑了一截,被她用一根手指推回去。她的语速很快,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字。
“自学的就能画成那样?你那张客厅布局图我在老师办公室看到了,比例准得厉害啊。我学画学了八年,比例都没你那么稳。”
顾知微被这一串话砸得有点懵。
“你……”
“哦,忘了自我介绍。”女人把纸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伸过来,“林悦然。三十五岁,做了八年室内设计师,上个月刚辞职来进修。”
顾知微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画图的手。
“顾知微。”
“我知道你。”林悦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老师夸你有天赋,全教室都听见了。”
顾知微的嘴角弯了上去。
天赋。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设计课老师,第二次是林悦然。
“谢谢。”她说。
林悦然摆摆手,在她身边坐下。纸杯里的咖啡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客气什么。对了,你多大了?看着很小啊,二十出头?”
“二十六。”
“哇,很年轻嘛。”林悦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结婚了没?”
问题来得太快,顾知微没防备。
“……结了。”
“结了?”林悦然挑了挑眉,随即又笑了,“行吧,不影响咱们交朋友。周末有个设计圈的小聚会,十几个人,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去不去?”
顾知微犹豫了一秒。
她很少参加这种聚会。以前在顾氏,她参加的是商务晚宴、慈善拍卖、家族聚会。每一个场合都有明确的身份标签——顾氏集团的千金,顾家的大小姐。没有人关心她是谁,只关心她能带来什么资源。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好。”她说。
聚会安排在周六下午。
咖啡馆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门面不大,木门上挂着一个小铃铛。推开门,铃铛叮铃一声,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
楼梯在柜台后面,很窄,木质台阶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是一个小阁楼,斜顶,采光很好。十几个人或坐或站,有的拿着平板展示图片,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墙上贴着几张大幅的设计图纸,用图钉钉着,边角微微卷起。
林悦然一上楼就开始打招呼。
“老张!你那个项目甲方通过了没?”“莉莎,好久不见,头发又染了?”“小赵,上次说的那个新型涂料,资料发我了吗?”
语速依然快得像机关枪,但每个人都能照顾到。顾知微跟在她身后,有些拘谨。
“这是我朋友,顾知微。”林悦然一把将她拉到身前,“设计学院的新人,线条画得一绝,大家多关照啊。”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顾知微的手指攥紧了包带。但那些目光里没有打量,没有算计,只是好奇和友善。
“新人?哪个方向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
“空间设计。”她说。
“有带作品吗?”
顾知微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带的,里面存了几张她在课堂上画的草图。
男人接过平板,低头看了起来。旁边又凑过来两个人,三个人围着屏幕,不时指指点点。
“这个动线设计有意思。”“弧线的角度不错,在哪里学的?”“这种处理方式挺新颖的,不多见。”
顾知微站在一旁,心跳有点快。
他们讨论的是她的设计。不是因为她是顾氏集团的千金,不是因为她是陆沉舟的妻子。是因为她画的设计图,因为她对空间的理解,因为她是一个有想法的设计师。
那种感觉很好。
比“顾小姐”的头衔好,比“陆太太”的身份好。那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这个是你自己想的?”一个叫莉莎的女孩抬头问她。
“嗯。”顾知微点点头,“老师讲过弧线引导动线的原理,我试了一下变体。”
莉莎眼睛亮了。
“很有想法啊。下次聚会你准备个分享吧,就讲这个弧线设计。”
顾知微愣了一下。
分享?她?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悦然已经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好啊!就这么定了!下周末,知微给大家做分享!”
力道不轻,拍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顾知微无奈地看了林悦然一眼。林悦然冲她挤挤眼睛,黑框眼镜往下滑了一截,又用手指推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朋友交得值了。
聚会持续到傍晚。
有人分享了最新的智能家居项目,有人讨论今年流行的微水泥和藤编材料。顾知微坐在角落里,听得入神。
林悦然递给她一块芝士蛋糕,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没白来吧?”
“嗯。”顾知微点头,“这里的人……都很好。”
“那当然。设计圈小归小,但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林悦然咬了一大口蛋糕,腮帮子鼓起来,“你那个弧线设计的思路,真的挺新的。我建议你好好准备一下,下次分享可能会有人找你合作。”
“合作?”
“对啊。这里有好几个独立设计师,经常互相介绍项目。你手艺好,人脉慢慢就有了。”
顾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点缀着一颗草莓。
人脉。以前在顾氏,这个词意味着利益交换、资源置换、各取所需。但在这里,人脉意味着志同道合、互相欣赏、共同成长。
原来人脉还可以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正从阁楼的斜顶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空气里飘着咖啡和蛋糕的甜香,还有图纸上的墨水味。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属于一个圈子。
不是因为出身,不是因为婚姻。是因为她自己。
周末回到沉舟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顾知微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