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课程开课后的第五天，顾知微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程野，标题写着“陆氏集团年度团建通知”。她点开，目光顺着正文往下移，在第三行停住了。

“三天两夜海边度假，请携家属参加。”

家属。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一点凉。她是他的家属。契约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民政局盖过章的。可这两个字从公司邮件里蹦出来，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在这时响了。苏蔓蔓的名字跳出来，后面跟着一连串感叹号。

“沙滩！！！！”

顾知微还没来得及回，门铃就响了。她赤着脚跑去开门，苏蔓蔓像一阵龙卷风卷进来，手里拎着三个纸袋。

“我收到程野的消息了，”苏蔓蔓把纸袋往沙发上一倒，三套泳衣滑出来，“这套黑色的太保守，像去游泳课的女高中生。这套红色的太暴露，你是去团建不是去拍杂志。这套——”

她拎起最后一套，雾霾蓝的连体泳衣，露背设计，腰线收得很漂亮。

“雾霾蓝的正好。”

顾知微接过泳衣，指尖碰到面料。很软，很滑，像一汪水从指缝间流过。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我是时尚博主，眼睛就是尺。”

苏蔓蔓挑眉，那表情得意得像刚中了彩票。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把另外两套泳衣塞回纸袋，顺手丢进顾知微怀里。

“黑色和红色也拿着，备用。”

“一套就够了。”

“你不懂，”苏蔓蔓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海边是战场，姐妹。”

顾知微把脸埋进泳衣里，闻到了新衣服的化学香味，还有一点苏蔓蔓身上惯用的柑橘香水味。

“明天早上九点出发，”苏蔓蔓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眨眨眼，“今晚早点睡，别紧张。”

“我不紧张。”

“哦？”苏蔓蔓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顾知微低头一看，手指果然在轻轻颤动。她把手背到身后，苏蔓蔓已经笑着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把泳衣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再拿出来，再叠好，再放进去。反复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盯着行李箱里的雾霾蓝，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凌晨两点，她给苏蔓蔓发微信。

“我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秒回。

“因为他会看到你穿泳衣的样子？”

顾知微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屏幕的光灭掉了，又亮起来，又灭掉。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晒干后的干净味道。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二百下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滨城最东边的海边度假村，白色的沙滩延绵数公里。

顾知微踩在沙子上，脚底传来细密的触感。沙很白，很细，像踩在一层面粉上。天空蓝得过分，没有一丝云。海水在她眼前铺展开，从岸边的浅绿一路渐变到远处的深蓝，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陆氏集团的员工们三三两两分散在沙滩上。有人在撑遮阳伞，有人在涂防晒霜，有人已经跳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

“来！沙滩排球！四人一组！”

程野站在沙滩中央，手里举着一个彩色的排球，嗓子喊得比海浪还响。他今天穿了一条花短裤，上面印满了菠萝，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热带植物。

顾知微被分到了陆沉舟那一组。对面是程野和两个市场部的同事。

她站在场地边缘，手指一直在拉防晒衫的下摆。那套雾霾蓝的泳衣穿在里面，露背的设计让她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白色的防晒衫是长款，盖到大腿中段，但她还是想往下拉一点，再拉一点。

“防晒衫脱了，”苏蔓蔓在旁边起哄，“动作不——”

她说了一半，被程野拽走了。

陆沉舟站在顾知微旁边，穿着黑色的泳裤和一件深灰色的速干短袖。他的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不是很夸张，但很好看。是那种长期运动形成的、自然的弧度。

“开始了！”程野喊。

比赛开始。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带起风声。

他们配合得很好。她接球，他扣球。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他的判断比她以为的准。几个来回之后，他们已经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知道对方的位置。

球落在对方场地上，得分。程野哀嚎一声。

“你们夫妻俩能不能放点水？”

顾知微的脸比运动后的红晕更烫了。她没有纠正程野的话。她偷眼看了一下陆沉舟，他好像也没打算纠正。

关键一球。对方扣球扣得太猛，球直直地朝顾知微飞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陆沉舟。他从侧面冲过来，手掌贴在她的腰侧，温度透过薄薄的防晒衫和泳衣，烫在她的皮肤上。

那一秒很长。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是运动后的急促，是别的什么。一下一下，很重，很清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没有立刻放手。手掌在她的腰侧停了一秒，然后才松开。

“小心。”

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被海风吹得有点散，有点低。像砂纸擦过木头，沙沙的。

她站稳了，脸烧得厉害。不敢看他，只能盯着沙滩上的排球。

球是黄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红色的字母，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

“继续。”陆沉舟说，走回了他的位置。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低，但她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是紧张，是克制，是些被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的话。

那场比赛他们赢了。顾知微不记得最后比分是多少，她只记得腰侧那残留的温度，还有耳边那句被海风吹散的“小心”。

日落时分，海边烧烤。

炭火的味道混着海水的咸味，在空气里弥漫。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有人在调音响，放了一首很轻很慢的歌，女声懒洋洋地唱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