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十五分。
顾知微站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
藏青色。西装外套的领子立得很挺,裙摆在膝盖下方三厘米。不是她平时会选的颜色——她以前偏爱米白、浅灰,温柔的颜色。但今早打开衣柜,手指掠过那排衣架,停在了这套藏青色上。
因为它让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电梯门开了。
秘书在前面引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顾知微跟着走,右手拎包,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走得稳。这是苏蔓蔓昨晚教她的——“你把地板当成你前男友的脸,踩就行了。”
她没踩过任何人的脸。但她现在踩的是陆氏集团的走廊,两侧挂着陆氏三十年来的项目照片。每一张都在提醒她:这里是别人的领地。
会议室的门是双开的,红木,厚重。
秘书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方形的实木会议桌,二十几把黑色皮椅。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具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虫被困在天花板里。
顾知微的目光第一个找到的是陆沉舟。他坐在主位右侧——老爷子不在,那把椅子空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子雪白。他抬头看见她,眼神停了一秒。
意思是:坐过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皮椅很软,陷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右手边几个她没记住名字的董事,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看手机。
她把包放在椅子下面,双手放在桌面上。
“开始吧。”陆明远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他坐在主持会议的位子上。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拿起遥控器,点开投影屏幕。“第三季度财务汇报。市场部先开始。”
声音从容,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位置,他坐得很习惯。
顾知微把背脊挺直。
市场部的人站起来,开始念演示文稿。
数字。报表。增长率。市场占有率。竞品分析。
顾知微一开始还努力听,但那些数字像是一群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却不构成任何意义。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能困。这是她第一次以“陆沉舟妻子”的身份出席陆氏的会议。
她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攥紧了陆沉舟给她的那份资料。一张纸,上面印着今天会议的议程和与会人员简介。他的笔迹在旁边做了几个标注,字迹凌厉。
“不用说话。”昨晚他递给她时这么说,“坐着就行。”
她当时点了头。但现在,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产部。投资部。法务部。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念完汇报,然后坐下。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空调嗡嗡地响着。顾知微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不透气,她没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
“最后一个议题。”陆明远的声音把她从半昏沉的状态中拉回来,“北方市场的推进方案。沉舟,你来汇报?”
陆沉舟放下钢笔,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演示文稿,没有看报表。他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平稳地把过去三个月北方市场的推进情况说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每一个判断都清晰。
顾知微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波澜。提到竞争对手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狩猎者的本能反应。
她忽然想起苏蔓蔓的话:“你有一个每晚回家看你的男人。沈婉清有吗?”
这一刻,她确信沈婉清没有见过这样的陆沉舟。这个用数字和逻辑构建自己堡垒的陆沉舟。这个只露出最坚硬一面的陆沉舟。
“以上就是北方市场的推进情况。”他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错。”陆明远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沉舟最近在公司表现确实不错。北方市场的推进方案很有魄力。”
他顿了顿。
顾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停顿不对。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秒安静。
陆明远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我想提醒大家,有些人,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楚。”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停了。
不是空调停了,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空调还在头顶嗡嗡作响,但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很响,响得刺耳。
顾知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从肋骨后面撞上来。
她转头看向陆明远。
他站在那里,深蓝色西装笔挺,领带上有一个精致的领带夹。他的嘴角弯着,不是笑,是她曾经在韩立坤脸上见过的表情——得意。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得意。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沉舟。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刚才汇报工作时一样,没有波澜。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捏着那支钢笔,指节正常,姿势放松。
但顾知微看见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放在桌子下面,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握成拳。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被困在皮肤下面的蛇。
“一个连姓氏都要靠施舍的人,”陆明远继续,声音比刚才更从容,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木头里,“也配谈继承权?”
全场死寂。
顾知微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往头上涌。
她想起那个停电的夜晚。黑暗中,陆沉舟站在台阶下面,声音很轻:“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不让任何人再把我当狗。”那道被狗咬的疤痕在微光里泛着陈旧的白色。十二岁。陆家的狗。不是真的狗,是人。
那句话当时让她心疼。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愤怒。
她看向陆沉舟。他还是没有动,像一座冰雕。但只有她知道,那座冰雕的底座正在裂开。那只握成拳的手,指节已经白得看不见血色。
他在忍耐。多年被攻击后的习惯性忍耐。
她也曾经是这样的人。被韩立坤刁难的时候,她忍耐。站在镜子前和沈婉清比较的时候,她忍耐。
但苏蔓蔓一巴掌拍醒了她。“做那个让陆沉舟说你比想象中更有潜力的顾知微。”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所有人的目光从陆沉舟身上转到她身上。
“继承权是老爷子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