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陆沉舟坐在对面。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没有卷,手腕上的疤痕被袖口遮住。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邮件,表情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知微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味道和平时一样,但她尝不出来。
他在喝咖啡。杯子放下,杯底和瓷碟碰撞,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昨晚那首曲子,”顾知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干,“叫什么名字?”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
他放下咖啡杯。动作很慢。
“一首旧曲。”
他说完,没有抬头,继续看平板上的邮件。
顾知微握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等着。等他说下去。等他说出那个名字,说出作者,说出任何一个字。
但他没有。
餐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院子里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把安静切成碎片。
“谁写的?”
她追问。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沉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一秒。但她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很深的东西。深得她读不懂。像一口井,她站在井口往下看,只看到黑。
然后他移开目光。
“你不认识。”
他放下平板,推开椅子,起身离开餐桌。
脚步声往书房的方向去。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他没有回头。
顾知微坐在原地。
面前的煎蛋切了一半,吐司只咬了一口,咖啡还冒着热气。她一口都不想吃。
“你不认识。”
四个字。把她关在了门外。
她想起沈婉清的话。“沉舟最爱听我弹琴,你知道吗?”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她还知道他在深夜弹那首忧伤的曲子。她知道他弹到某个段落时小指会停在半空。她知道他眉头皱着,侧脸被灯光笼罩,表情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锋利的人。
可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不知道谁写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深夜弹它。
一首旧曲。你不认识。
八个字,把昨晚她从门缝里看到的柔软都封死了。
那个不愿多说的沉默,像一颗种子,落进她心里。它现在还很小,埋在很深的地方。但她知道它在。它会发芽,会长出根系,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缠住她的心脏。
那首曲子到底是什么?他为谁弹的?
她不敢深想。可她已经想了。
夜深了。
顾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晚窗帘拉严了,房间里很黑,黑得让她分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她竖起耳朵,等着。
等楼下再次传来钢琴声。
但整栋房子都很安静。没有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她自己呼吸的起伏,和心跳的规律性响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惊人地重合。
没有琴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琴声,比有琴声更让人不安。因为不知道是被打断了,还是永远不再弹了。不知道是因为她偷听了,还是因为那首曲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在某个她“不认识”的人心里,响过了。
顾知微闭上眼睛。
她不认识那首曲子,不认识写曲子的人,不认识陆沉舟坐在钢琴前皱着眉头想起的任何东西。
她认识的是董事会上的陆沉舟,是书房里看文件的陆沉舟,是停电的黑暗里说“我不知道了”的陆沉舟。
她不认识那个坐在钢琴前、小指停在半空、弹一首忧伤旧曲的陆沉舟。
而他说,她不认识。
这句话像一个预言,又像一个诅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的海湾大桥上车灯连成金色的河流。那些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很淡的亮边。
她盯着那片亮边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
她睡着了。在梦里,那首曲子还在响。低音区徘徊,高音区叹息。她循着琴声走去,推开门,看见钢琴前坐着一个女人,一袭白裙,长发披肩。女人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醒了。
心跳很快。床单被汗湿了一小片。
天还没亮。
那首曲子没有在她睡着之后再响起。但她觉得它一直在。在某个她听不到的地方,在陆沉舟心里,在那个她“不认识”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那个不愿多说的沉默,已经成为一根刺。
不是沈婉清扎进去的那一根。是陆沉舟自己扎进去的。用“一首旧曲”四个字做针,用“你不认识”四个字做柄,轻轻地、准确地,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色正在从纯黑慢慢变成灰蓝。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她心里的疑团,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