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陆沉舟走进厨房，手里还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他走到中岛台这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然后伸手去拿杯子。

顾知微也正好伸手。

她的食指先碰到了杯壁。然后是他的拇指。

皮肤相触的那零点几秒，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比她高一点点，像是温水和热水之间的差距。那一点温度从指尖迅速窜上来，沿着手臂的脉络一路向上，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迅速扩散到整个手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正常的跳动，是漏了一拍之后，又急急匆匆地补上一下。脉搏在耳膜上敲出很重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她把手缩回身侧，握成拳。

“抱歉。”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她。

顾知微的耳朵在发热。她能感觉到，耳廓上有一小片皮肤烧了起来，温度一路蔓延到脸颊，烧得她几乎不敢呼吸。她没抬头，盯着中岛台的台面，上面有一道很细的木纹，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

他挑了一下眉毛。

目光从她脸上移下去，落在她面前那杯咖啡上。浅棕色的液体，杯壁上挂着一圈淡淡的奶渍。颜色和他杯子里的那一种几乎一样。

“你不必学我。”他说。

声音不高，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她听出了别的味道。惊讶，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但又不觉得讨厌。那种语气里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淡淡的，却让她的心跳更快了。

“巧合而已。”她说。

声音发虚，尾音往上飘了一下，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份不自然。她的手指在身侧握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她盯着桌面，不敢看他。

陆沉舟没说话。

他端起杯子，转身往厨房门口走。白色的衬衫后背很平整，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顾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就在他跨出厨房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很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个弧度。但他转头的角度刚好，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弧度持续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顾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

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红红的，慢慢变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浅棕色的液体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

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顾知微洗完澡，坐在卧室的窗前。

台灯的光线调到最弱，只是一个昏黄的小圆，在桌面上投下不太规则的轮廓。窗外是滨城的夜色，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有的窗户还亮着，有的已经暗了。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气息，吹动她刚洗过的头发。

她翻开日记本。

这是她从顾家带来的，硬壳封面，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点磨损。前几页写的还是和设计有关的笔记，材料的价格，色彩的搭配方案。后来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某天吃了什么，某天看到了什么，某天他说了什么。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写下一行字。

“我开始了解他，这比想象中更危险。”

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点，把那个“险”字的最后一笔浸得粗了一些。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了解一个人是危险的。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因为了解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你的心跳会被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牵动。意味着你开始记住他的脚步声，开始模仿他的口味，开始在他转身时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她合上日记本。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硬壳的质感有些粗糙，边角处的磨损让指腹感受到一种细微的颗粒感。

窗外，远处高楼的灯火又一盏熄灭。整栋楼的轮廓从亮着的棋盘格变成了一块完整的黑色剪影，嵌在更深的夜色里。

了解一个人是危险的。

因为在意之后，就是依赖。依赖之后，就是失去时会痛。

她不敢往下想。

手指停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指尖压着那个深蓝色的硬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按进心里最深的角落，假装它不存在。

夜风吹动窗帘，带进一点海风的气息。远处还有最后一盏灯亮着，在很高很高的楼层上，像一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她不知道那盏灯还要多久才会熄灭。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种平静里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