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从沉舟居半开的落地窗缝隙里钻进来。天光泛着淡灰蓝。
顾知微系着一条浅灰色的亚麻围裙,站在灶台前,盯着平底锅里那团正在滋滋作响的液体。油已经热了,冒出一缕缕细细的白烟,她手忙脚乱地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了,蛋黄和蛋清一块儿滑进锅里,溅起两滴油星,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嘶了一声,缩了缩手,但没有像从前那样把锅铲一扔就跑。
七天前她开始学做饭。第一天,她把荷包蛋煎成了黑炭,油溅到手臂上,她差点把锅掀了。第二天,油温和火候还是没掌握好,蛋黄外面一圈焦黑,里面还是稀的。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七天,她终于记住了要先热锅再倒油,要记得把火调小,要等蛋白凝固了再翻面。
虽然蛋的边缘还是发黑了。
顾知微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想把蛋翻过来。蛋白粘在锅底,铲子在下面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蛋黄晃了晃,没破,但边缘那圈焦黑更明显了。她皱了皱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糊味。
她把火关了,把煎蛋盛进盘子里。蛋白歪歪扭扭的,蛋黄上还有一小块蛋壳的碎片。她用手把碎片捏出来,扔进水槽。
初来沉舟居的时候,她连厨房的门都不愿意进。那时候她端着大小姐的架子,觉得做饭这种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在心里冷笑,谁爱做谁做,反正她不碰油烟。
现在她看着盘子里那个煎糊的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打开冰箱,准备再试一次。
她瞥了眼窗外,楼下花园有个黑色身影正在慢慢踱步,和昨天不是同一个人。那条“出意外”的短信在脑中闪了一下,她收回目光,手底下把火调小了些。
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是她现在一听就能辨认出来的节奏。
顾知微转过头。陆沉舟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家居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的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起床没多久。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他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盘子上。
那个煎蛋边缘发黑,蛋白皱巴巴的,形状像一只被踩扁的拖鞋。
顾知微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盘子,扬起下巴:“别看。”
陆沉舟的视线从盘子移到她脸上。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额角有一缕碎发散下来。鼻尖上沾了一点油星,她自己大概还没发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表情。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却又让人放松的东西。
“下次会更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倔强,但不是逞强,是真的相信。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玻璃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杯壁是温的。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顾知微低头看了看那杯水,又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吐司和果酱,开始准备自己的早餐。动作熟练,安静,没有多余的声音。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喉咙。然后她重新打开火,从冰箱里拿出第二个鸡蛋。
这一次,她记得把火再调小一点。
晚上十点十五分。
顾知微坐在书房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室内设计图册。落地台灯的光线很柔和,在纸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圆。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线条歪歪扭扭的,不太像样子。
她在等陆沉舟下班。
刷朋友圈时看到苏蔓蔓发了新的探店照,她随手点了个赞。
最近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不是那种刻意的晚归,是陆氏的事情确实多。她能理解。她自己白天也要去“木言”跟施工队对接,看材料样版,回工作室处理邮件。一天下来,也有很多时候连喝口水都顾不上。
但晚上回到沉舟居,她总习惯性地端着书到书房来。这边视野好,安静,最重要的是——她能听见大门的声音。他回来,她就知道。
书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了。
顾知微的眼皮很重。她努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台灯的光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像一团温暖的棉花。她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然后就停住了。
她的脸颊压在手臂上,设计书摊开在面前。台灯的光在她脸侧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影子。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陆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脚步顿了一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和台灯电流的嗡嗡声。顾知微趴在书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个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什么梦。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家居服,肩膀缩在一起,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绕过书桌,走到沙发旁边。沙发上搭着一条浅米色的羊毛毯子,是他早上随手放在那儿的。他拿起毯子,走回她身边。
盖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毯子从她肩膀上轻轻滑下去,落在她背上,边角掖了掖,遮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顾知微动了动。脸颊在手臂上蹭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但没有醒。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她头顶斜斜地落下来,在她的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肩膀一起一伏。毯子盖在她身上,把她裹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形状。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
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顾知微醒了。喉咙干得发疼,像是有一团棉花塞在里面。她迷迷糊糊地从书桌上抬起头,毯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一半。
书房的台灯还亮着,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设计书摊开在面前,上面有一小块水渍——是她睡着的时候流口水留下的。她用手擦了擦,然后站起来。
沉舟居很大,深夜的时候格外安静。她踩着拖鞋,走过走廊,楼梯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下到一楼,往厨房的方向走。经过钢琴时,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按了两下。叮咚两声,不成调。
客厅里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很弱,只是一个昏黄的小圆,在地板上投下不太规则的轮廓。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服,扣子开了上面两颗,露出一点锁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速度很快,几乎听不见声音。
顾知微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见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你也还没睡?”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回邮件。”他说,“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