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不会。连一张图都画不好。
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重新铺开一张纸,从头再来。
两周的时间里,沉舟居的客厅变了样。
地毯上铺满了图纸和色卡,沙发扶手上夹着便签条,茶几上摆着卷尺和三角板。顾知微的头发永远乱糟糟的,鼻尖常年沾着铅笔灰,有时候是黑色的,有时候是褐色的,取决于她用的是哪支笔。
陆沉舟每天早上七点下楼,她已经坐在那堆图纸中间了。晚上十点他回来,她还趴在那里,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他没有打扰她。
只是每天晚上,陈姨会端来一碗热汤。第一天是山药排骨汤,第二天是菌菇鸡汤,第三天是莲藕猪肚汤。每天的汤都不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顾知微端着碗,手指贴着温热的瓷壁,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头看陈姨:“陈姨,这些汤……”
陈姨笑了笑,没有回答,端着空托盘走了。
顾知微低头喝汤。汤的温度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她盯着碗面上浮着的油花,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是谁安排的。
那个连“晚安”都要酝酿一整晚的男人,每天用一碗汤代替所有言语。
第十天,终于找对了方向。
灵感来得毫无预兆。她盯着那张画废了的立面图,忽然想起大学时租过的那个单间。窗台上的多肉,冬天里最好的阳光,还有她自己搭的那个小书架。
她抓起铅笔,在图纸的角落画了一个阅读区。不大,就两平米。一把原木椅子,一个矮矮的小边几,一盏落地灯。窗台上,她画了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叶子挤在一起。旁边是一盆茉莉花,白色的,花苞藏在绿叶中间。
画完最后一笔,她盯着那盆茉莉花看了很久。
和她在那张三十平出租屋设计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设计不是堆砌技巧,是把你相信的生活放进去。是你觉得舒服的温度,是你喜欢的光线,是你想在里面待下去的感觉。
她翻开新的图纸,重新开始画。这一次,笔走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她。线条一条接一条,从客厅到展示区,从阅读区到茶水间。原木与水泥的碰撞,大面积落地窗把天光引进来,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阅读区像是一个秘密基地。
第十二天凌晨,方案完成了。
十二张图。平面图、立面图、效果图、材料清单、家具配置方案。每一张都标着详细的尺寸和说明,每一笔都是她亲手画出来的。
她坐在地毯上,图纸在周围铺了一圈,像一座小小的城堡。
手机响了。木言的视频通话。
“发我。”木言说。
顾知微把扫描好的图纸一张张传过去。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屏幕那头安静了很久。木言一张张翻看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顾知微盯着她的表情,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个阅读区。”木言终于开口,手指停在屏幕上,“为什么放这个位置?”
“采光最好。”顾知微的声音有些干,“下午三点的阳光会从那个角度照进来,落在椅子上。人坐在里面,能晒到太阳,又不刺眼。”
“这些多肉和茉莉花呢?”
“因为……”顾知微顿了顿,“因为空间需要活的东西。不光是家具和材料,是需要有人照顾的东西。顾客进来,看见那盆茉莉开花了,会觉得这里不只是个店,是个可以待下来的地方。”
木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知微的手指开始发抖。
“顾小姐。”木言说。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低了一些,少了那份审视的锐利。
“你的设计里有故事。”
顾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秒。
“方案我收了。”木言继续说,“预算超了大概两万,我追加。明天让财务把定金打过去。”
视频断了。
顾知微坐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落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她愣了三秒。然后猛地抓起手机,拨通苏蔓蔓的电话。
“通过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蔓蔓,通过了。”
“废话。”苏蔓蔓在那头笑,“也不看谁推荐的。”
“这是我第一次,”顾知微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滚下来,“靠自己的能力赚到的钱。”
“哭什么。”苏蔓蔓的声音软了下来,“快去睡觉。你眼睛都肿了。”
顾知微挂了电话,用手背抹脸。泪水混着铅笔灰,在脸上擦出一道道灰痕。她不在乎。
她低头看着那满地的图纸,每一张都是她亲手画的。不是顾氏千金的身份,不是陆沉舟太太的名义,是顾知微,她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那天晚上,陆沉舟回来得很早。
不到八点,车库传来引擎声。顾知微还坐在那堆图纸中间,脸上挂着没褪去的兴奋,鼻尖上那点铅笔灰还没擦掉。
陆沉舟走进客厅,脚步在那片图纸外围停了一下。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一半,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他的目光从满地图纸移到她脸上,在她红肿的眼睛和灰扑扑的脸颊上各停了一秒。
“通过了。”顾知微说。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底气。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猜的。”
顾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耳尖有一点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潜力。”他说。
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陈述,像在说一份财报的数据。但顾知微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稳稳地落进她心里的那个湖。
陆沉舟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知微。”
“嗯?”
“恭喜。”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恭喜。不是“我知道”,不是“猜的”,是“恭喜”。两个字,轻轻的,却重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知微坐在地上,抱着那堆图纸,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有些傻,有些大声,但她不在乎。她把脸埋进图纸里,纸面上还残留着铅笔的气息,淡淡的,却让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窗外,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场无声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