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轻轻上扬,带着一种轻慢的笃定,仿佛新娘子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自动降了一等。
顾知微弯起眼睛,酒窝终于在这张紧绷了一晚上的脸上出现了。
夫人客气了。她的声音很软,像浸了水的棉花,我倒是常听沉舟提起您丈夫,说您是贤内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我,只会给沉舟添麻烦。
话软得像棉花,棉里却藏着针。
酒红色礼服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场的谁不知道,她丈夫去年在外面养了个小的,闹得满城风雨。贤内助三个字从这小丫头嘴里出来,听着像恭维,细品全是刀子。而那句只会给沉舟添麻烦更是诛心——示弱实为反击,潜台词分明是:他愿意让我添麻烦,你能吗?
陆沉舟的手指在顾知微臂弯里轻轻收紧。
不是警告。顾知微感觉到了,那力道很轻,像一种无声的赞许。
女人的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右侧炸了过来。
嫂子!
顾知微被这声音震得一愣,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宝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大剌剌地朝这边走。他个子很高,肩很宽,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枚军用狗牌。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军营里带出来的利落,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陆沉舟!他一巴掌拍在陆沉舟肩上,力道大得让后者身形晃了晃,你把嫂子藏得够深啊!结婚两个月了才带出来,要不要这么金贵?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扫开他的手:程野。
就两个字,可那语气里的熟稔和纵容,是顾知微从未在陆沉舟对外人时听到过的。
程野已经转向了顾知微。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阳光晒过的暖意,和陆沉舟身上那种冷冽的压迫感完全是两个极端。
嫂子,我是程野,陆沉舟发小。他伸出一只手,以后他欺负你,你找我,我知道他所有黑历史。十二岁那年尿床的事我都有证据。
顾知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她握住程野的手:顾知微。
我知道,嫂子大名我早就如雷贯耳。程野挤眉弄眼,能把这座冰山拿下的女人,我第一眼见就知道是狠角色。
走了。陆沉舟出声,揽住顾知微的腰往厅中央走。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温度透过丝绒裙薄薄的布料传进来。顾知微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认识一下市里的领导。陆沉舟低头在她耳边说,气息擦过耳廓,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那一晚,顾知微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程野是陆沉舟唯一的朋友。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的圈子里,能让他露出那种无奈又纵容表情的人,只有一个。
第二,当陆沉舟的手放在她腰上时,她没有想躲开。
水晶灯的光在他们头顶碎成无数片,他的掌心温热而坚定,像一种无声的宣告。顾知微仰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正和某位领导寒暄,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锋利如刀,可那只揽着她的手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酒会散场时已经接近凌晨。
回程的车上,顾知微靠着车窗,酒精让她的脸颊隐隐发烫。她今天只喝了两杯香槟,度数不高,却足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陆沉舟坐在她身侧,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累了?
有点。她老实承认。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又收回。
那个触碰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顾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沉舟居已是凌晨一点。顾知微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楼梯上。丝绒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沉舟正站在玄关处解袖扣,白金方形的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晚安。她说。
晚安。
顾知微在三楼客卧躺下时,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最深的夜。她闭上眼,腰侧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她没有听见,在意识滑入黑暗的边缘,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
沉舟居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舟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仰头靠着椅背。他想起今晚顾知微扬起下巴的样子,想起她对那个女人弯着眼睛说只会给沉舟添麻烦时的锋利,想起她被程野逗笑时酒窝浅浅的模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今晚放在她腰上,整整两个小时。她没有躲。
陆沉舟闭上眼睛。
窗外,滨城的夜空泛着淡淡的橘红,像一场尚未熄灭的大火。凌晨的钟声早已敲过,整座城市在沉睡中等待黎明。
而此刻,没人知道,再过一小时十七分钟,一通电话将撕碎这份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