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相框玻璃。玻璃很干净，没有灰。这个动作他最近常常做，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指尖擦过她的影像，停在半空，终究没有真正触碰到什么。

他没有答案。也不想急着找一个。

二十分钟后，陆沉舟拨通了周秘书的电话。

三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明天下午三点，约市发改委王主任喝茶。用我存的那盒老班章。

第二，让港务区项目组的人把那块地的挂牌文件复印一份给我。不要走线上流程，直接送到办公室。

明白。

第三。陆沉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沉舟居的方向。那个窗口亮着一盏灯，隔着半个城区的距离，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很小的光点，找两个靠得住的人，盯着韩立坤身边的人。司机、秘书、还有他那个表弟。不要打草惊蛇，我只要他们每天去了哪、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

是，陆总。

注资进度呢？

法务部在过最后一轮协议，明天上午可以签。财务部那边……周秘书犹豫了一下，陆明远下午问过一次资金用途。

陆沉舟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停住。

让他问。他说，签完字第一时间划到顾氏账上。不要经过集团资金池，走我的私人通道。

明白。

去睡吧。

电话挂断了。陆沉舟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切断了通往外界的通道。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幕墙是双层的，外面那层沾了夜间的薄雾，把滨城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眼睛底下是化不开的青黑。

这副模样不像陆氏资本的掌权人，像个刚加完班的普通男人。

他抬手按在玻璃上。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把指节的温度一点点吸走。对面沉舟居的那盏灯还在亮着。她大概还在看文件，或者趴在椅子里睡着了，头发散在靠垫上，像一蓬被风吹乱的墨。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很短，快得像错觉。他眨了一下眼，把画面压下去。

还不能告诉她。

不是不信任。韩立坤的资金流向里藏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只是商业并购，那是一个局，一个用了三年时间织出来的局，顾知微只是其中一环。告诉她，就是把她拉进这场漩涡。她已经够累了。父亲在病床上，顾氏在悬崖边，她瘦得下巴尖了，夜里睡觉还攥着诊断报告，指节发白。

他不能让她再承担这些。

哪怕这意味着，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真相，然后恨他瞒着她。

陆沉舟转过身，走回书桌前。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光圈很小，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方天地，把四周的黑暗推得更远。

他拿起那张写着加快注资。不惜代价。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一张系统默认的星空图。他盯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房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城市的灯火，隔着玻璃，把他的侧脸轮廓描成一道浅浅的银边。

凌晨一点十七分，陆沉舟回到沉舟居。

他放轻脚步，绕过客厅，没有开灯。三楼书房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她已经睡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台被强行降速的机器。然后他转身下楼，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头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秘书发来的消息：下周六晚七点，滨城商会年度酒会。邀请函已发到太太邮箱。

陆沉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将是她第一次以陆太太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捏着手机，指节收紧。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他的回复。他最终只打了一个字：

发送。

窗外，天边泛起一层很淡的鱼肚白。滨城的清晨正在从黑暗中浮出来，带着凉意，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必将到来的明亮。

陆沉舟坐在黑暗里，一动没动。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