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顾知微独自站在滨城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十七楼走廊尽头。
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电梯门开了又关,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她一眼。她抬起手,指尖触到病房门把手的瞬间,忽然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很暗。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顾青山躺在病床上,被子下的轮廓瘦得几乎辨不出人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新换的玻璃杯,杯壁还凝着水珠。窗外有淡淡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的被角上。
顾知微站在床边,没敢坐下。
她看着父亲的脸。上一次见他不过两周前,那时候他还能坐起来跟她说话,还能板着脸训她顾家人不能低头。现在他陷在枕头里,颧骨突兀地耸着,眼窝深得像两个洞。手背上的淤青比上次更多了,针眼密密麻麻,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咬紧牙关,把苹果袋子放到地上。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时候她八岁,顾氏的开工典礼在滨城新区举行。父亲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把她架在肩膀上,大手攥着她的小腿,稳稳的。她高高在上,看得见黑压压的人群,看得见红色的横幅,看得见父亲头顶稀疏的发旋。他在人群里大声说话,声音洪亮得盖过了现场的鞭炮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进她的小腿肚。
知微,记住了。他侧过头对她说,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手背上,顾家人不能低头。摔倒了爬起来,流血了擦干。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用力点头,小辫子甩来甩去,大声回他:记住了!
那时候的父亲高大魁梧,一巴掌能拍在会议桌上让满屋子高管噤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倒下。
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里那个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顾知微慢慢地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声响。
她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没有回应。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映着顾青山灰败的脸色。
她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能把她举过头顶,曾经能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让满屋子高管噤声,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冰凉,轻飘飘的。她都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眼泪涌上来,她仰头逼回去。
不能哭。顾家人不能低头,更不能在父亲面前哭。
可眼泪不争气。她眨一下眼,一颗泪珠就滚了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动作慌乱,生怕被人看见。
护工推门进来换药,看见她通红的眼眶,愣了一下,低头快速地换完药水,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顾知微就这样握着父亲的手,握了很久。窗外天色越来越亮,走廊里响起推车声和脚步声,有人来查房,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敢打扰。
她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皮肤冰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爸,对不起。她对着熟睡的父亲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住,我不该跟你赌气的。我不该...那么久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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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丫头来了。
嗓音干涩,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顾知微猛地抬头。顾青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可目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温柔得让她想哭。
她往前凑了凑,嗓子发紧,你瘦了。
胡说。顾青山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缓了好半天,才喘匀了气,爸爸这是...标准身材。
顾知微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顾青山缓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下巴,又移回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瘦,有没有受委屈。
在沉舟居...住得习惯吗?
还行。她说得很快,快得不像真的。
撒谎。顾青山的声音很慢,说一句要停半天,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从小就这样,嘴硬。摔倒了不哭,受委屈了不说。
顾知微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没吭声。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沉默。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顾青山忽然说。
顾知微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父亲。
肺癌晚期。顾青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告诉你...是不想看...你哭。你哭起来...太丑了。
顾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动。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一个人扛着?三个月?
不是一个人。顾青山轻轻摇了摇头,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老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发颤,我是你女儿!
就因为你是。顾青山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执拗,爸爸宁愿你恨我,也不要...看你伤心。
顾知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顾青山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知微,爸爸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那份婚约...是我让人准备的。
顾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陆沉舟...是爸爸...给你选的。
你选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为什么?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不愿意!
因为...爸爸看人准。顾青山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点狡黠。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小子...不简单。第一次见面,是我去找他谈顾氏的融资。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听我说了一个小时,问了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顾总,您女儿知道吗?顾青山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一开始...就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