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保国盯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字，半天没动。

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壶盖一下一下地跳。小张过去把壶提下来，屋里就剩下炉膛里的煤响。

“这字是照着章描的。”顾念念说，“描给谁看？”

侯保国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铐跟着响。

“……我说。”

李队长把钢笔拧开，推过去一张新笔录纸。

“库上管事的，姓邓，邓长顺。”侯保国说，“我的货，章不能往厂里单子上盖。我就拿铅笔照着章描一个侯字，他一看就晓得是我的。”

“从哪年开始的？”顾念念问。

“七六年，七月。”

“怎么拿出来的？”

“他拿厂里作废的单子，盖了章，写张白条给我。我揣着条子进库，挑了三根八十型半轴，装车拉走了。”侯保国低着头，“看库的老头问过一句，邓长顺说是厂里让的，老头就没再问。”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怪不得那老头说有人拿条子挑件。”

“出库单上的接收单位，为啥写天海？”顾念念问。

侯保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那是后补的。去年秋天吴大头来找我，说平川有个天海，货卖得好，把他挤得没饭吃。他说账上写天海，出了事有人顶缸。”他咽了口唾沫，“邓长顺就把七六年那几张旧单子重抄了一遍，接收单位全改成了天海。”

赵小云手里的笔停住了。

“七六年，天海在省一厂连户头都没有。”她说，“前年九月才建的。”

“我哪晓得这个。”侯保国说，“邓长顺说旧账没人翻。”

顾念念没接话，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对上了。

那张灰白纸的假凭证，那几张接收单位写着天海的出库单，全是去年秋天冲着天海补出来的。

“吴长贵呢？”李队长问，“刚才你说不认得。”

“认得。”侯保国说，“库里出来的旧轴、旧齿轮，我十二块一根卖给他。给邓长顺那头三块。吴大头拉回马家集刷漆翻新，套上天海那种三层包装，一根能卖四五十。”

“铜牌和旧章呢？”

“旧章是跟一堆碎铜一块收来的，三厂报废仓里的，五块钱给了他。铜牌也给过他几块，他说熔了打垫片。”

“这二十枚新冲的，干啥用？”顾念念问。

“顶箱子。”侯保国说，“库里少了箱，数就不够。邓长顺手里有冲铜牌的模子，冲好了剪掉角，交给我带着。下一趟去拉货，就拿空箱子钉上新牌，顶着数摆回去。”

老周一拍大腿。“那几只两层锈的箱子！铜牌卸下来又重铆过，就是这么来的。”

顾念念接着问：“十一月四日那趟，空车跑了二十一里，路单上写着货未齐。”

“那趟是去拉墙角那箱的。三根半轴早装好了，单子夹在箱底。”侯保国说，“车是托人从联营组车队借的，路单上的字是人家补的。那天厂里突然盘库，邓长顺不敢开门，我就空车回来了。后来天海那边闹大了，我再也没敢去。”

“今晚这一车呢？”

“前几年陆续弄出来的，一直压在料棚里。”侯保国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两天听说吴大头给铐走了，我寻思棚里的货搁不住了，想拉到马家集河湾的老砖窑里藏着。”

“就在你们下午刚到之前。”小张嘀咕了一句，“晚一个钟头都不行。”

侯保国没吭声。

李队长把笔录从头念了一遍，念一段，问一句“是不是这么回事”，侯保国就点一下头。念完了，小张把印泥盒打开，推到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