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从门口拿起自己的牛皮纸袋,冲于站长点了点头:“去你办公室坐坐。”
办公室里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炉子早灭了。于站长给她倒了杯凉白开,自己没坐。
“于站长,去年秋天买那六套货,付款凭单还在不在?”
“在。”于站长打开铁皮柜,从一沓单据里抽出一张,放到桌上。
凭单上写得清楚:八十型动力总成六套,每套二百一十元,合计一千二百六十元,现款。收款人那一栏,盖的是第二业务部的章,旁边是陈二宝的名章。
顾念念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柳树坪带来的油印单,县局的撤销公文抄件,张成车上那张石岭送货单的抄件。最后,她把这张付款凭单也摆了上去。
四张纸排成一排,从推销、送货、付款到县局定性,都能对上号。
还差一环,就是这一千二百六十块,最后落进了谁的兜里。
“这批货,当初是谁经的手?”
于站长站在桌边,拿手指头按着桌角。“那张油印单,是单保田拿到乡里去汇报的。乡里一听便宜一半,就在会上一人发了一张。”
“拍板是你?”
“字是我签的,钱是站里出的。”于站长说,“出了事,乡里批评的也是我。”
顾念念没再问,把凭单拿起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
“这张凭单,我借用一天,给你打收条。”
“你拿去吧。”于站长说完,又补了一句,“顾厂长,老单那人嘴硬,心眼不坏。那回乡里点名,他也挨了说。”
“我晓得。”
顾念念在一张空页上写了几行字,出门交给林小北。
“去镇上邮电所,挂县局,找李队长。就问一件事:陈二宝那个账本上,石岭这一笔记了多少,钱最后给了谁。再问一句,这笔账我能不能当众讲。”
林小北接过纸条揣进兜里:“要是李队长不在呢?”
“就等他回来。”
镇邮电所在四里外。林小北到的时候,屋里就一个值班员,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他报了县局的号,摇了两回,线才接通。
“李队长,我是天海的林小北,在石岭。”
“说。”李队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杂音很大。
“顾厂长让我问,陈二宝那本账上,石岭一笔是多少,钱给了谁。”
那头翻了一阵纸。
“石岭六套,一千二百六十,现款,陈二宝收的。”李队长说,“腊月里,他跟双河、大坝的钱合在一块儿,分两回交给陈建华,一共两千五。剩下六百五,就是石窑村包袱里那一沓。”
林小北把数一个一个记在纸条背面。“那顾厂长问,这笔账能不能当着人讲?”
“石岭这一笔,她可以讲。”李队长说,“账本上别的东西,一个字也别往外说。还有,让于站长写个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寄到局里来。”
“记下了。”
林小北付了钱,拿了收据,一路小跑回了站。
库房里,王强已经把旧半轴打磨出了亮面,正往后桥里送。老周趴在底下扶着,郝二虎在边上举着手电,没人叫他,他自己举的。
林小北走到顾念念身后,把李队长的话低声学了一遍,又把纸条递过去。
顾念念看完,把纸条对折,夹进了牛皮纸袋。
单保田一直盯着这边。他走过来,冲那根半轴抬了抬下巴。
“顾厂长,半轴也是站里的。这台机器,你到底咋算?”
“人齐了,一块儿算。”顾念念说。
“还等谁?”
话刚落,院门口传来一串自行车铃。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骑车进了院。他穿着灰呢子干部服,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在人群外头支好车,摘下手套往兜里一塞。
机手们往两边让了让。有人小声喊了一句:“曹乡长。”
曹副乡长没应声,径直走到检修台前。他看了看台上的旧胶圈,又看了看车斗里码着的木箱,最后停在顾念念跟前。
“你就是天海的厂长?”他说,“我就问一句。你们这回来石岭,到底是来修机器的,还是来卖配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