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我是乡里的农机员,单保田。”他拿手指头戳了戳墙上的单子,“这张单子,你看过没有?”
“看过。”
“成本多少,卖价多少,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单保田说,“你们一套挣一倍,还有脸上门来?”
后头一个机手跟着喊:“就是!假货的事还没掰扯清,又拉一车来推销!”
“县里前脚发通知说那批是假的,天海的车后脚就到了,赶得真巧!”
人群里哄地笑了一阵。
王强往前迈了一步,老周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又站了回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院里挤出来,穿旧干部服,手里攥着一顶棉帽。
“老单,电报是我拍的,人家是……”
“于站长,你先别说话。”单保田抬手挡了一下,“去年秋天定货,是不是你拍的板?便宜货是你要的,乡里批评的也是你。这回你再拍板,出了事谁兜着?”
于站长张了张嘴,把棉帽扣到头上,退到门边去了。
单保田转回来:“顾厂长,下地那台,一天没干完就漏油。机器是站里的,也是乡里的。你们先把那台赔了,别的再谈。”
顾念念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张油印单,展开。
“单同志,你看这儿。落款是联营组第二业务部。”
“那又咋样?”
“给你们站送假货的,也是第二业务部。”
单保田愣了一下,又梗起脖子:“送假货归公安管。我问的是你们的价。”
“价钱的事,我不在门口说。”顾念念把单子折回去,“厂里的成本,我也不往墙上贴。”
“不敢说,就是心虚!”
“机器还没看,赔啥?”顾念念说,“漏油是咋漏的,磨没磨坏别的,现在谁也说不准。让我们进院,拆开看。”
“拆开?”单保田冷笑一声,“拆完你们把旧件往车上一装,拉走了,俺们上哪儿说理去?”
“旧件一台一袋,封条你签,机手按手印。”顾念念说,“袋子送县局,收据留在你手里。”
单保田没吭声,扭头去看身后那帮机手。
林小北没往前凑,一直守在货车边上。一个二十出头的机手溜过来,蹲在车轮边,冲他要了根烟。
“你们厂长,脾气挺好啊。”
“那是没到时候。”林小北给他点上火,“你们于站长咋一句话都不说?”
年轻机手往门边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去年秋天,就那张单子,乡里开会一人发一张。别的站还在看,于站长头一个拍板定了便宜货。”他吸了口烟,“今年开春装上就出事,乡里把他叫去批了一顿。年底评先进,本来有他,名字也给划了。”
“那单保田呢?”
“单农机员那回也挨了说,就是没划名。”年轻机手说,“所以今儿他比谁都急。”
林小北没再问,走到顾念念身后,把这几句话低声学了一遍。
顾念念听完,手里的牛皮纸袋捏出了一道褶。
她往门边看了一眼。于站长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一直没抬起来。
“于站长。”顾念念喊了一声,“漏油那台,在哪儿?”
于站长抬起头,先看了看单保田。
单保田憋了半天,往旁边让开半步。
“看就看。俺就在边上盯着,拆一颗螺丝,俺数一颗。”
“行。”顾念念说,“周师傅,王强,拿家伙。”
于站长这才往院里走,脚底下快了不少:“在后头棚子里,没敢动,拿油盆接着呢!”
几个机手跟着进了院。漏油那台停在棚子底下,轮子边上一只铁盆,盆底积着一层黑油。
“推进库房。”王强说,“外头风大,拆开了进土。”
五六个人上去推。拖拉机轱辘碾过冻土,一路压出两道黑印子,进了库房门。
王强把扳手搁在地上,老周递过手电。后桥盖板的螺栓一颗一颗卸下来,单保田蹲在边上,嘴里真的在数。
盖板一揭,黑油顺着边沿往下淌。
王强伸手把半轴往外抽了半截,老周拿手电照过去。
半轴轴颈上,磨出了一道发亮的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