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年轻机手往后缩了缩:“俺那台七号,也是这一批的?”
“七台一个来路。”王强说,“都在陈二宝那张单子上。”
耿师傅蹲在台子边,拿起三号那颗断齿,捏在手里看了半天。他拿大拇指一遍遍刮断口,刮得指头上全是灰。
“还有一样。”顾念念说,“周师傅,壳子。”
老周绕到三号机边上,拿棉丝擦净壳体侧面,把拓印纸贴上去,用铅笔侧着来回涂。纸上显出几个字来。
他把纸揭下来,举高了给大伙看。
“七九,零四。”
“一九七九年四月的钢印。”老周说,“省一厂那会儿的旧壳,报废了,补焊修磨,又刷了一层漆。”
孔站长走到门房,把墙上那份撤销通知揭下来,拿回台子边,指着第二行念:
“……经查,天海机械厂从未生产八十型动力总成,所涉代销委托书系伪造。”
他把通知和拓印纸并排放在了检修台上。
小张写了个“五”,拍了最后一张。
院里半天没人出声。
耿师傅站起来,把那颗断齿放回白纸正中间。
“顾厂长。”他说,“上午那话,是我嘴欠。”
顾念念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二十年了,我装机器没出过岔子。”耿师傅指了指三台敞着的齿箱,“这三台,都是我拿手电照过、拍着胸口说没毛病的。毛病是你们查出来的,我在旁边硬撑。”
“齿根藏在底下,装的时候照不着。”顾念念说,“这不赖你的手艺。”
“赖不赖的,我心里有数。”耿师傅把扳手往台子上一放,“剩下那几台,我跟着王师傅拆。你们那个缺口对凸棱的装法,我想学。站里晚上灯暗,往后用得上。”
王强咧嘴笑了:“行啊耿师傅,你手熟,一教就会。”
田满仓一直蹲在三号机前轮边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河滩那块十二亩,坡上八亩,沟口还有二十亩川地。”他嘟囔着,“今儿上午俺就在河滩犁的……要是犁到半道卡死在那儿,车挪不出来,得借牛拖回站里。修一回,再赶上别家都在抢犁,四十亩地起码晚十来天。”
他把树枝一扔,站起身,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王强。
“换吧,俺不拦了。”
“田大哥,油钱还是天海出。”老周说。
“出不出的……”田满仓挠了挠头,“上午你在地头听那三声,俺还当你是来找茬的。”
孔站长拿来物证登记本,把三号、五号、六号的齿轮和拓印纸一样一样登上,小张在旁边核对编号。五号袋当面重新封好,两人都签了字。
孔站长在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个手印。
“七台,全拆全换。”他说,“站里出人手。”
顾念念收好登记本的抄页,孔站长又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孔站长把门带上,倒了两碗开水。
“顾厂长,我有个想法。”他说,“开春站里还得备一批配件,往年都是县里分,啥货都有。今年我想直接跟你们订,按你们那个全责合同来。出了事,有人认。”
“要多少套,啥型号,孔站长先列个单子。”顾念念说,“我回厂让人核价核交期。条款跟临河的一样,二十四小时到站抢修也写进去。”
“成,我今晚就列。”
门帘一掀,院里有人喊:“孔站长,柳树坪的贺站长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推门进来,裤腿上全是泥,自行车就扔在门口。
“哪位是天海的?”
“我是顾念念。”
“昨晚你们一个姓王的师傅,托岔河邮电所给俺捎了口信。”贺站长喘着气说,“说俺站里五台装的是假件,叫俺先别让下地。俺那五台早下地了,一台漏油,一台挂挡咯噔响。俺不放心,一早骑车过来瞅瞅,在院门口听了个大概。”
他往窗外的检修台瞅了一眼。
“顾厂长,俺站离这儿三十里。能不能先上俺那儿?”
王强跟着进了门:“贺站长,坝子沟还有六台没换。”
“有耿师傅搭手,今晚能换完。”顾念念说,“王强,你跟周师傅明早天一亮去柳树坪。贺站长,你回去让五台全停着,漏油那台别再发动。坝子沟换完,车上还剩二十套,你那五台够换。”
贺站长一拍大腿:“成!俺这就回去叫人腾库房。”
他刚转身,院门口响起一阵车铃。
一个穿邮政制服的年轻人骑车冲进院子,车都没支稳,跳下来就喊:
“天海的顾厂长在不在?石岭站发来的加急电报,点名给你的!”
他把一张折着的电报纸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