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车间里的灯还没关。顾念念从调度室过来，杜海生正蹲在总装台边上数绿卡。

“几套了？”

“九套。”杜海生站起来，把那沓卡递给她，“九套都过了双签。还差十九套，轴承够，油封差六副。”

赵启明从台子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库里还有一箱没拆封的，上午就能翻出来。实在不够，我下午跑一趟县五金站。”

“先别跑。”顾念念说，“库里的先用干净，缺多少报个准数，我让赵小云去批。”

话刚说完，院里传来汽车喇叭声。宋大勇从一辆小四轮上跳下来，棉帽子都没摘，冲着车间门口就喊。

“顾厂长！头一批十二个壳子，按你们新标准浇的，一个都没偷工！”

孟师傅端着茶缸从办公室出来，往车斗上看了一眼。

“偷没偷工，量了才算。”

宋大勇脖子一梗，想说什么，瞅见顾念念站在旁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孟师傅没让宋大勇挑，自己爬上车斗，从上、中、下三层各抽了一个。杜海生把壳子抱到检验台上，拿游标卡尺量座孔、量壁厚、量中心距，量一项报一项，孟师傅在本子上记一项。

前两个都过了。

第三个翻过来，杜海生停了手，拿指甲在分型面上抠了抠。

“这儿有个砂眼。”

宋大勇凑过来：“就针尖那么大，不碍事吧？”

“碍不碍事，细则上写着。”孟师傅把本子往前一推，“分型面砂眼，红卡。”

宋大勇的手在大褂上蹭了两下，没吭声。

“抽三个出一个毛病，按细则，这批加抽三个。”顾念念说，“宋师傅，这个你认不认？”

“认。”宋大勇闷声说，“我浇的，我认。”

加抽的三个，杜海生一个一个量完，都在公差里。孟师傅在准入单上签了字，那个带砂眼的壳子贴上红卡，搁到了墙角。

“剩下十一个进库，挂黄卡，等总装前再复一遍。”顾念念对杜海生说完，又转头看宋大勇，“下一批开模前，分型面多刷一遍涂料。”

“成。”宋大勇这回应得痛快，“回去我就盯着。”

许杨从调度室那边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蓝皮本子。

“平川、南城、海丰三地的运行数据，昨天又报上来一轮。我先往春标底档里誊？”

“誊。每台机器单独一页，油温、异响、换油日子，一样别漏。”顾念念说，“外协这头我盯着，你别分心。”

“岔河那边还没信儿。”

“王强他们这会儿该到坝子沟了。”

坝子沟站的铁门上缠着一道链子，挂了把大锁。

林小北把货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过了好一阵，门房里出来一个戴棉帽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没往锁上插。

“孔站长吧？”王强跳下车，“天海的，王强。来换总成的。”

“你们来干啥，我清楚。”孔站长站在门里头，隔着铁栏杆说，“门先不能开。”

“县局的暂停通知昨晚撤了。”

“我听说了。”孔站长说，“半夜十二点多，邮电所的小孙骑车跑来敲门，说县局来电话，暂停撤了。就这么一句话。”

“那不就结了？”

“结不了。”孔站长把钥匙揣回兜里，“前天那份急件，是盖着县局大印送来的，我签了收。现在撤，一句口信就撤了？我没见着文件。”

王强压着嗓门：“孔站长，您可以往县局值班室回个电话问问。”

“站里电话线冬月就断了，到现在没接上。要打得去镇上。”孔站长叹了口气，“小王师傅，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七台机器是站里经手的，出了岔子，账算在我头上。你们把文件拿来，我亲手给你们开门。”

老周从车上下来，往院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七台拖拉机，三台轮子上糊着干泥，是下过地的。

“孔站长，门不开，我在栏杆外头看两眼，行不行？”

孔站长犹豫了一下：“看可以，别伸手。”

这边话还没说完，门房后头绕出两个人来。前头那个是个黑脸汉子，穿着翻毛皮袄，后头那个五十来岁，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拎着把扳手。

“孔站长，就是他们？”黑脸汉子问。

“天海的师傅。”孔站长说，“田满仓，那台三号机是他的。这位是耿师傅，站里的机器都是他装的。”

田满仓没搭理王强，抬手往门房墙上一指。

墙上贴着一张纸，边角用图钉按着，上头盖着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