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路口那三张送货单对得上。”许杨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分不差。”
李队长往下又翻了一页。
“腊月十七,交陈,一千五。腊月十九,交陈,一千。”
他念完就不说话了。三千一百五,交出去两千五,剩下的正好是桌上这六百五。
“交陈。”许杨问,“哪个陈?”
“还能是哪个。”李队长把本子合上,“他总不能交给自己。”
顾念念又把手电往包袱里照。报纸底下还有一沓纸,她抽出来一看,是几张空白回单,抬头印着“外贸物资联营组第二业务部”。右下角已经盖好了章,收货单位、数量、签收人,全都空着。
空白回单底下,夹着一张写了一半的。
“兹收到第二业务部调拨八十型动力总成六套,货款已结清。收货单位:石岭……”
后头没写完,笔在“石岭”两个字后面拖了一道。
“日期写的十一月初五。”许杨指着右上角,“石岭收货是腊月初九。”
“倒签的。”顾念念说。
许杨拉开挎包,从那几页材料里抽出笔迹鉴定书的复印件,摊在箱盖上。他把回单底稿压在旁边,手电照着两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调’字言字旁这一点,他往右上挑。‘货’字底下那个‘贝’,最后一笔收得短。”许杨对完第三个字,直起了腰,“是陈建华的字。”
李队长把两张纸拿起来,自己又看了一遍。
“康主任停他的权,是腊月十五,限期七天补齐凭证。”顾念念说,“十七号、十九号,陈二宝两回把钱交给他。”
“钱拿回去当货款入账,再补上这几张回单,三个站就成了正经买卖。”许杨接着说,“那一百六十套,他好歹能圆上一截。”
“所以陈二宝死活不提石岭那三个站。”李队长把底稿放下,“提站就得提钱,提钱,陈建华补凭证的事就兜不住了。”
“他替陈建华瞒着,陈建华就得替他扛着。”顾念念说,“两个人拴在一根绳上呢。”
李队长叫小张接着拍。空白回单一张一张摊开拍,底稿单独拍了三张。刘老栓又按了一轮手印,这回按得很慢,每按一个都要看李队长一眼。
包袱里还剩最后一层。顾念念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很薄,摸着发脆。
她把纸展开,手电照了上去。
是一张表。横着十来栏,竖着写着“铸件”“轴承”“油封”“工时”,每一栏后头都跟着一个数。字是蓝的,笔画发虚,是垫着复写纸描下来的。
顾念念的手停在表头那一行上。
这张表她认得。厂子刚起步那阵,她在调度室一栏一栏算出来的,原件现在还锁在铁柜第二格。外流出去的那张复印件,下午刚跟委托书比过章。
眼前这张,是复写的。
复写得有人拿着原件,垫上复写纸,一笔一笔地描。
她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棚外刘老栓在跟小张说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把表翻过来,背面盖着一个紫色的圆章。
下半圈能认出“资料室”和“借阅”几个字。上半圈的单位名,一半浸在一块油渍里,只剩几个字的下半截。
顾念念把纸举近了些,又看了一遍,还是认不出来。她的后背一阵发紧。
“念念?”许杨在旁边喊她。
她把纸叠回原样,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转头去找李队长。
“李队长,这张表,先别往外说。”
李队长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她。“跟你们厂有关?”
“我们厂的成本表。”顾念念说,“背面有个借阅章,单位看不清。谁从哪儿借出去的,我得先弄明白。”
李队长想了想。“行。单独装袋,单独编号,不进这回的清单。”他说,“我亲手锁,钥匙我自己揣着。”
小张另拿了一个牛皮纸袋。顾念念亲手把表放进去,看着李队长封了口,写上编号,刘老栓在封口上按了最后一个手印。
二十一只木箱装上了县局后来调的卡车。李队长跟刘老栓交代了几句,老汉一直点头,送他们到后门口也没敢把灯放下。
吉普车开出石窑村,又过了柳沟桥。
许杨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手电照着算。“一百一十一套,这回全落地了。”
顾念念嗯了一声,手插在夹克兜里,一路没松开。
车上的电台忽然响了,刺啦刺啦一阵杂音,接着传来县局值班员的声音。
“值班室呼叫李队长,值班室呼叫李队长。”
李队长抓起话筒:“我是老李,讲。”
“陈二宝在号房听说石窑村被搜了,一直在拍门,说有话要交代。”值班员顿了一下,“他说谁也不见,只见天海的顾念念,还得单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