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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清晨。东宫议事厅。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廊下昨夜的灯笼还没来得及撤，在晨风里微微晃着，投下摇晃的光影。议事厅正中摆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上铺着一幅北境边城的舆图，墨线勾勒的山脉与关隘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蒋奕辰到得最早。他在案侧坐下，将昨夜翻阅过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户部的账册、往年的边贸记录、北戎使团递交的国书副本，一一归置齐整。他没有等太久，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谢云舟跨进门槛时，蒋奕辰已经站了起来，拱手致意。

谢云舟还了一礼。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发束玉冠，比昨日的深衣更正式了几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带着一夜未眠后浅浅的倦意。他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了一句：

“乌勒关去年的通关记录，可带过来了？“

蒋奕辰微微一怔，随即翻开卷宗，从中抽出一册递了过去。他没有想到谢云舟进入状态这样快，没有客套，没有预热，坐下来便直奔最核心的问题。他心里对这位状元郎的评价，不觉又高了一分。

两人在案前低声交换了几句看法，门外再一次响起脚步声。

萧致远走了进来。

议事厅里的空气，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不是有人停下了动作，不是有人露出了异色，就是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像风吹过水面时，涟漪还没有荡开，水面已经先有了感知。

萧致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官服，腰束革带，比平日上朝时的装扮还要利落几分。他进门时目光先是落在蒋奕辰身上，点了一下头，然后落在谢云舟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在案前坐了下来。

他刚落座，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方才几人都要急些，带着一股“我要迟到了“的劲头。商榷一头扎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衣料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泽，一看就不便宜。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行礼，而是先扫了一圈案前已经落座的几个人，然后招了张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开口便是一句：

“哟，都到了？我还以为我来得最早呢。“

没有人接他的话。他也不在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谢云舟和萧致远之间极其自然地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他那双做买卖练出来的眼睛，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已经把屋里的气氛掂量了个七七八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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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时扫了一圈案前的人：蒋奕辰正低头翻阅卷宗，谢云舟端坐如松，萧致远靠在椅背上指尖点着桌面，商榷端着茶盏一脸看戏的表情。太子微微挑了一下眉，但没有说什么，在主位落座。

四个人各据一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恰好不会碰到的距离。

太子在主位落座，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开始吧。“

谢云舟没有推辞。他将面前的舆图转了一个方向，指尖落在图上标注的三处关隘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条理分明：

“北戎与大靖的边城，历来通商的口岸有三处。最东边的乌勒关，走皮毛与马匹——那边入秋后皮毛产量大，但路途偏远，从最近的集散地运货过去，单程需半个月以上。中间的赤那山口，走茶叶和盐——商路最为成熟，路况也好，但海拔高，一年中有将近四个月大雪封山，货运周期不稳。“

他的指尖缓缓移到西侧：

“西边的苍狼渡——走药材和铁器。路不算最近，但地势平缓，雨季亦不断道，且气候温和，四季可通。若要选一个稳妥的突破口——“

他抬起眼来，目光平静：

“我建议走苍狼渡。“

萧致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经历过实战的人特有的务实：

“苍狼渡我走过。出关后有一段峡谷，两侧是丘陵，骑兵不便展开。若要在那边设市，驻军需前移到峡谷北口的缓坡上，地图上这个位置。“他伸出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恰好落在谢云舟方才指尖停留的位置附近。他点完便收回了手，没有多停留一息。

“那边冬季的风向我也记得，扎营要避开西北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云舟垂着眼，没有接话。

蒋奕辰适时清了清嗓子，将自己面前的账册翻了一页，接过了话头：

“若走苍狼渡，户部这边拟了三项——关税分五等，按货值计征；准予通商的物资清单，大靖出口以茶叶、丝绸、瓷器、药材为大宗，北戎进口以皮毛、马匹、矿石为限；前三年免去口岸建设税，以鼓励商队走新路。“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项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他说完之后，商榷放下了一直端着的茶盏，开口了。他的语气比方才进门时正经了几分，但也没有正经到让人不自在的程度——就是那种做买卖的人谈正事时惯常的语气，既认真，又带着点游刃有余的松快：

“户部的方案没有问题，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光靠朝廷定价、分级收税，商队不会主动往新路上跑。乌勒关和赤那山口走了这么多年，商路沿线的驿站、脚行、牙行都是现成的。苍狼渡什么都没有——商人走一趟新路，运费比老路高出三成，就算免了口岸建设税，也不划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脸上：

“要做，就要在第一年把商路的热度炒起来。头三个月的关税全免——不但免，还要补贴运费。我商家的商队可以带头走第一趟，把路趟开，后续的商队自然会跟上。“

太子没有立刻答话，但目光里的光明显亮了一度。

商榷又靠回了椅背上，恢复了那副不太正经的模样，补了一句：

“当然，补贴运费这事儿，朝廷不出钱也行——商家可以先垫着。到时候通商走上正轨了，殿下再想办法还我便是。“

他说得轻巧，仿佛垫付一整条商线的运费不过是帮朋友一个忙罢了。

太子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他心里有一杆秤——谢云舟通北戎民情地形，萧致远熟边关军务，蒋奕辰精钱粮核算，商榷经商一把好手。四个人各有所长，方才那片刻的对答，虽然气氛微妙，但公事上的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把这句评价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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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转到物资细则时，谢云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舆图西侧那一片标注为“苍狼渡“的区域上：